陈建国,四十五岁,建材公司中层。表面上是一家之主,暗地里有一个男人。
陈晚,十九岁,大一。有一个天天上门的男朋友。
李慧,四十三岁。三年没被丈夫碰过。
周洋,二十岁,体育生。
陆海,三十八岁,开货车。
一道雷,一段楼梯,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。
醒过来的时候,一个在楼上,一个在楼下。
第一章 滚下来的那一夜
那年夏天的雨来得邪。
下午四点天还亮着,五点半就黑透了。雨从西边压过来,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沙子撒。陈晚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客厅的灯闪了一下,暗了半秒,又亮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
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,主持人的声音被雨盖住了一半。
“出去一下。”
“几点回来。”
“十点。”
“十点。”他把遥控器放下,“上回你说九点,回来十一点半。”
“上回堵车。”
“你打车还能堵两个半小时。”他站起来,“周洋在楼下?”
陈晚没答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他往玄关走,“你现在是大学生了,我不管你谈恋爱。但这个点、这种天,你跟一个男的出去,我不管你妈管不管你,我管。”
“你管我什么?”陈晚把包往鞋柜上一放,“我十九了。”
“十九也是我女儿。”
“十九了你连我几点回家都要管,你怎么不管管你自己——”
她话说一半停了。
陈建国站在楼梯口上,一只手扶着扶手。
客厅里就他们两个人。李慧在楼上,房门关着。晚饭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,扒了两口饭就上去了。
“我自己怎么了。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说完。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
“陈晚。”
“我说完了!”她转过身,“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。”
那句话在雨声里落下去,落地很轻,可砸在他脸上很重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。
“上楼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
“上楼。”
“我不上。”
“你上不上。”
“不上!”
她去拉门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大,很干,握力惊人。陈晚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你放开。”
“上楼。现在。”
“你放开我——”
两个人就在楼梯口拉起来。她往后挣,他往前拽,两个人的重心都不稳。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,一共十四级,上面转角有个平台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。
不是那种远处的亮,是近的,就在窗外,白光把整个客厅照成了一张底片。
紧接着是雷。
那声响比任何一次都近,近到地板都在抖。整栋楼的电在这一瞬间断掉了,客厅的灯、电视、厨房的冰箱,全部同时死掉。
黑。
陈晚在黑暗里被拽了一下,脚下一空。
“啊——”
两个人在楼梯上一起失去重心。
往下滚的时候,她听见头骨撞在墙上的声音——不是她的,是他的。然后是自己的后背撞在转角平台上。再然后是他的头,撞在同一个地方。
那声闷响之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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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过来的时候,是鼻子先醒的。
一股很闷的味道。汗,旧衣服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油脂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晚睁开眼。
她在楼梯转角的地上,半躺着。
她想动,全身都疼。她抬手去摸后脑,手一动,先看见了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。
指节粗,指甲短而厚,虎口有一层洗不掉的黑。手背上凸着青筋,还有一根很长的汗毛。
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把视线往下移。
胸口。
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,扣子开了两颗,从领口往里看,能看见一片胸——不是她自己的那种胸,是平的,软的,中间有一撮毛。
她伸出手,按了一下。
实心的。硬的,带着一点松。按下去有回弹,但是很钝。
那不是她的胸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这个动作让她晕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撞到头——是因为重心。这具身体的重心太低了。肩膀沉,腰粗,肚子那里有一块东西坠着。
她低头看下去。
裤子。深色的西裤。裤腰勒在肚子上面,勒出一道印。
她看着那条裤子。
那条裤子下面,有一块隆起。
---
楼上有人动了一下。
陈晚抬起头。
楼上的地板上,一个人影坐了起来。
那个人很小。
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睡裙——那是她自己的睡裙——两条腿细白,膝盖上有淤青。头发很长,黑色的,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。
那个人抬起手,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。
陈晚看见了那张脸。
十九岁,眉毛细,鼻子小,嘴唇有点肿。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。那是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看的那张脸。
她的脸。
那张脸现在正在看她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雨还在下,砸在窗上。
最后是楼上那个人先开口的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是少女的声音。可那语气,是陈建国的。
“你在下面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在谁那儿。”
陈晚抬起那只大手,看了看。然后她把头低下去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在你这儿。”她说。
楼上静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人扶着墙,站了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难看,两只手撑着墙,膝盖有点软——因为那不是他用了四十五年的腿。
她——他——走下楼梯。
一级,一级。
走到最后一级,他停住了。
陈晚坐在地上,仰着脸看他。
从这个角度,她看见了陈建国在她自己的身体里。
白色的睡裙。光着的小腿。睡裙的下摆有一点翘起来,露出大腿内侧。
那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站起来。”陈建国说,用她的声音。
“我起不来。”
“怎么起不来。”
“这身体太重了。”
“你站起来。”
陈晚撑着楼梯扶手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她的头比刚才高了一截——不对,是高了很多。她发现自己比对方高出了一个头还多。
陈建国在她身体里,得仰起脸才能看她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。楼梯转角,黑着灯,雨在窗外头。
---
“这是怎么回事。”陈晚听见自己说话。
声音是沉的。从喉咙很靠下的地方出来,震得胸口有点麻。那不是她的嗓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们自己摔下来的。”
陈晚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她又看了看对方。
“……那你现在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现在是你。”
“对。”
沉默。
“你告诉我怎么办。”陈晚说。
“我怎么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你是我爸。”
“我知道我是你爸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长着你那张脸。”
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那个动作很慢。手指头是自己的手指头,是他自己的骨头,可是摸到的那张脸不是。
他摸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这张脸这么小。”他说。
“你别摸。”
“我摸摸怎么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脸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他说。
那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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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小了一点。
陈晚走到客厅,把灯开关按了两下,没反应。
“跳闸了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哪儿。”
“楼下。配电箱。”
“你去。”
“我去哪儿,我现在是你。”
“……那我去。”
陈晚走到门口,蹲下去要看那个配电箱。蹲下去的时候,她又晕了一下——这具身体的膝盖不行,蹲到一半就发酸,得扶着墙。
她摸到闸刀,推上去。
客厅里啪的一声,灯亮了。
光一下子打满整个房间。
陈晚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.
客厅里对着楼梯的那面墙上,挂着一块穿衣镜。那是李慧买回来的,说是出门前要看一眼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,一米七八,肩膀宽,有一点点驼。穿POLO衫和西裤,站着的时候两腿分得开,一只手撑着门框。
那张脸她看了十九年。
粗糙,皮肤有点松,眼睛下面有一层青,嘴角往下垂。下巴上有一点胡子茬。
那是她爸。
那是她爸站在那儿。
她抬起手,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抬起手。
她张开嘴,镜子里的人张开嘴。
“……”
她转过头。
陈建国站在楼梯口,穿着她的睡裙,看着她。
“你去照镜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感觉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告诉你我什么感觉。”他说,“我刚才在楼梯上往下看你的时候,我看见我自己的脸在地上仰着。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死了。”
---
李慧是被雷声弄醒的。
她在楼上,房门关着。暴雨的时候她睡不实,翻来覆去。刚才那一道雷把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她坐起来,听了听。
楼下有声音。说话的声音,两个。
她打开门,走到楼梯口。
“建国?”
楼下没有回应。
“建国?”
“在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那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。
李慧走下楼梯。
她看见丈夫站在客厅中间,一手扶着沙发靠背,表情有点僵。
她看见女儿站在门口,穿着睡裙,头发乱着。
“你俩干什么呢。”她问。
“没干什么。”陈建国说,“跳闸了,刚拉上。”
“大晚上的不睡觉,站在客厅里说话?”
“我……我跟她说几句话。”
李慧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很慢。她看了看他的脸,又看了看他的手,然后看了看他站着的姿势。
“你嗓子怎么了。”
“什么嗓子。”
“听你说话有点不对。”
“可能感冒了。”
李慧站在楼梯上停了半分钟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早点睡。”
她转身上楼。
走到一半,她回过头,看着女儿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?”
陈建国答了一声。
李慧在楼上看着他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平时不这么答我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答。”
李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说,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她上去了。
门关上。
---
客厅里两个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动。
“她看出来了。”陈晚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她看出来了。”
“她只是觉得不对。”陈建国说,“她还没想到那一层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先活下去。”他说,“先活过明天。”
陈晚坐在沙发上。
坐下去的时候,沙发往下陷了一大块。这具身体太重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或者说,她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。
“我明天怎么办。”
“你明天就是我。”
“我要去上班?”
“你要去。”他说,“你不去,公司那边就出事了。我手上有一个项目在走,明天要签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不会就装。”他说,“你是老板,不用会。你只要签字,发火,问三个问题,然后走人。”
“问你妈。”
“我妈是谁。”
“……我奶奶。”
陈建国笑了。那个笑在她自己的脸上展开,看着特别怪。
“你还挺会顶嘴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这张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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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两个人分开睡。
陈建国上了楼,进了女儿的房间。陈晚在楼下,坐在客厅里。
雨停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一个人,开着灯。
她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,慢慢地按下去。
硬。实。那是一块男人的胸。底下的心跳很沉,一下一下,比她的慢。
她往下摸。
摸到那条西裤的裤腰上。
她的手停在那儿,停了很久。
最后她把手拿开了。
她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站在洗手池前。
镜子里是一个中年男人,头发有点乱,脸上有一道擦破的皮。
她看着那张脸。
“爸。”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声。
镜子里那张嘴动了。那是她爸的嘴。
“爸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她低下头,两只手撑在洗手池上,哭了。
哭的时候,能感觉到眼泪从一张很粗的脸上淌下去,凉。
第二章 第一天
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的时候,陈晚是被自己吓醒的。
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个人一直按着她的胸口。醒来的时候,她手正放在自己胸上。
硬的,平的,中间一小撮毛。
她把手拿开,坐起来。
这具身体醒来的过程很奇怪。不是她脑子先醒,是身体先醒——先是后背疼,昨天的撞伤;然后是腰,腰那一块像被人从里面往外顶着;然后是下面。
她感觉到了。
那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她动,是它自己动。它硬起来的时候是一阵一阵的,像血被往里灌。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股胀感从两腿之间往上冒,越来越明显,把那片布撑起来。
她低头看。
睡裤上鼓起一块。
她盯着那块地方,看了很久。
这个东西是她的。
不对,这个东西是她爸的。而现在她在她爸的身体里。
她试探着,把手伸下去,隔着裤子按了一下。
“——嘶。”
她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。不是痒,不是麻,是那种“被碰到了最重要的地方”的警觉。她的手心里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,硬的,有弧度,还在跳。
她把手拿开了。
“不行。”
她对自己说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了卫生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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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着撒尿这件事,花了三分钟。
她扶着,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水流出来的时候,她差点没站稳——不是不习惯,是那种“水从身体外面流出去”的感觉,她从来不知道是什么。
尿完,她抖了两下。
然后她愣在那儿。
“抖什么。”她自己说。
她照了照镜子,洗了脸,用父亲的电动牙刷刷牙。刷的时候,泡沫从一张大嘴里流出来,滴在下巴上。
她抬起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是一个中年男人,右脸颊上有一道擦伤。
“今天你是他。”她说。
镜子里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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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二十,她下了楼。
陈建国已经在厨房里了。
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楞了一下。
他穿着她那件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,站在灶台前。头发扎起来了,扎得歪歪扭扭。他正拿着锅铲翻鸡蛋,姿势很别扭——胳膊肘往外拐着,手腕是硬的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做早饭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两遍手机。”
陈晚走过去看了一眼锅。
蛋煎糊了,边上全黑。
“这怎么吃。”
“能吃。”他把锅铲往锅里一插,“你吃你的。”
“我吃不了这个。”
“那你就饿着。”
他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“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。”他问。
“三个。”
“我睡了两个。”他说,“翻来覆去到四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在那屋子里。”他说,“我躺在我女儿床上,枕头上全是她的味道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我一闭眼就想起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没进过她的房间。”
“你可以进。”
“我不会进。”他把火关了,“我进我女儿的房间干什么。”
他把锅里的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
“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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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盘蛋陈晚吃了。
不是因为好吃,是因为她发现这具身体很饿。饿得胃疼。
吃了两口,她放下筷子。
“你给我说说公司的事。”
陈建国在对面坐下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公司的事,你记三条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你今天去公司,只做一件事,签一个合同。合同在我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里,是一个蓝色的夹子。你签完名字,交给小吴,其他的别说。”
“小吴是谁。”
“我助理。一个女孩,二十七,短头发,说话很快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,如果没人问你,你什么都别说。如果有人问你,你就说‘我想好了’。这句话万能。”
“想好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他说,“‘想好了’三个字能挡掉百分之九十的问话。”
“第三呢。”
“第三,”他停了一下,“如果有人给你打电话,号码不认识,你别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昨晚说‘先活下去’。”她说,“活过明天。你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陈建国喝了一口水。
“因为我有事情没处理完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先去公司。”他站起来,“晚上回来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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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一个人在家。
他站在女儿的房间中央,看着这个房间。
一张床,床单是浅粉色的。一个衣柜。一张书桌,桌上有台灯、有化妆品、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。墙上贴着几张照片,是她跟几个女生的合影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笔记本。
上面记着一些学校的东西:课表、作业、一个叫“文学概论”的课的笔记。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变了。
那一页写着一行字:
“他今天又说我没出息。”
翻过去。
“他今天又翻我手机。”
再翻过去。
“我想走。我大二就走。去南方。再也不回来。”
陈建国站在那张书桌前,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,坐下。
坐下去的时候,这具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。膝盖、腰、肩膀,什么都没有。他从来没有这么轻过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。
一只手。细,白,五个指甲修成了圆角。
那是他女儿的手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看她这双手是什么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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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公司,陈晚发现的第一件事是:所有人都怕她。
她走进门的时候,前台站起来说了句“陈总早”。走进办公室,走廊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。
她坐下的时候,助理小吴进来了。
“陈总,昨天那个合同,张总那边改了第三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下午三点的会改到四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小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,“陆哥打了两个电话。”
陈晚抬起头。
“谁。”
“陆哥啊。”小吴看了她一眼,“陆海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他说让你回个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吴出去了。
陈晚坐在那张大椅子上。
陆海。这个名字她听过。
她记得有一次在父亲的手机屏幕上看见过这两个字。那天父亲在客厅接电话,看见她走过来,就把电话挂了,转身进了阳台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她拉开了左手第二个抽屉。
里面是一个蓝色的夹子。她拿出来,翻开,是本合同。
她把合同放到一边。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支笔,一个打火机,一盒快没了的烟,几张名片。
还有一张卡。
酒店的房卡。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logo——“锦江之星”。
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:8306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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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晚拿着那张卡坐在那儿。
她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过去。
房卡上有一点磨损,边角发黄。不是新卡。
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。
里面有一叠票。餐费、油费、出差报销单。她随便翻了两张,都是正常的。
翻到最下面,有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收据。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。项目写的是“房间费”,金额三百二十八。下面盖着章。
锦江之星。
她又翻了翻。
一共七张。最近的一张是上周三。
陈晚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
七张,七次。时间跨度是四个月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些纸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。
她想起昨晚父亲说的那句——“如果有人给你打电话,号码不认识,你别接。”
她看着那个号码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按了接听。
“喂。”
那头静了一秒。
“建国?”
那个声音很低,很粗,是男人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陈晚说。
“你这两天怎么回事。昨天打了两个电话你都不接。”
“忙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晚上老地方?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明天要走车,走三天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
“你说。”那头又催了一句,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今天声音怎么这么怪。”
“感冒。”
“又感冒。”那头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,“建国有意思,一年感冒八回。”
“……”
“晚上六点半。”那头说,“我先到。你到了直接上来,别在楼下磨。”
电话挂了。
---
陈晚坐在椅子上,手机还贴在耳朵上。
过了很久,她把手机放下来。
桌上摊着七张收据。
她看着那七张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母亲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那天是中秋,家里吃完饭,父亲在阳台上抽烟。母亲在厨房洗碗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你爸这两年,碰都不碰我。”
当时陈晚在玩手机,嗯了一声。
母亲又说:“三年了。”
她那时候没听懂。
现在她听懂了。
---
下午四点,陈晚把那台会议开完了。
她按父亲说的,全程只说了六个字: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按这个走。”
“行。”
会开完,一屋子人松了口气。
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小吴跟上来了。
“陈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今天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您今天不骂人。”小吴笑了一下,“大家还有点不习惯。”
陈晚停住。
“……那我平时骂谁。”
“您平时骂我。”小吴说。
“……”
“不过您那样我也习惯了。”小吴说,“您要是不骂,我心里发毛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那我骂你两句。”
“您骂。”
“你……活儿干得不行。”
小吴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这才对。”她说。
---
五点四十,陈晚把合同签了,交给小吴,然后把桌上的七张收据收起来,装进钱包里。
她拿着钱包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了看时间。
六点半。
她想起那个电话。
“老地方。我先到。你到了直接上来。”
她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看见了镜子。
电梯的四面都是镜子。她站在里面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灰色的衬衫,肚子有点凸,肩膀有点塌。
那个人是她爸。
她按下了“1”。
然后又按下了“取消”。
她站在电梯里,想了想。
然后她按下了“B1”。
地下车库。
---
六点二十。
她在车里坐着。
她不会开车。这具身体会——坐进驾驶座的时候,两只手自动找到了方向盘的位置,脚自动踩上了刹车。
她把车开出车库,开到马路上。
雨已经停了。路面还湿,反着光。
她跟着导航开。
导航的目的地在城西,一个老小区。
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那栋楼是六层的老楼,外墙是黄褐色的。她把车窗摇下来,抬头看。
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。
她看着那扇窗,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车熄了火。
下车。
---
三楼,走廊尽头的门。
她站在门口。
门里有一点声音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她抬起手。
手停在半空。
她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很快。
她想起昨晚父亲说的那句“先活下去”。她想起那七张收据。她想起母亲说“三年了”。她想起父亲翻她手机,管她几点回家,管她跟谁出去。
她想起那句话。
“十九也是我女儿。”
她的手落在门上。
敲了三下。
第三章 门里
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才来。”里面的人说。
然后门开了。
陆海站在门里。
三十八岁,一米八,肩膀很宽,脖子粗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,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。头发很短,剃得很贴头皮。手很大,手背上也有一层黑,跟陈晚现在这双手上的那层一样。
他身上有一股味道。
不是香皂,不是烟。是一种很实在的、混着汗和汗干了的味道。
“站着干什么。”他侧了侧身,“进来。”
陈晚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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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很小。
一间半的格局。进门是一个小客厅,一张旧沙发,一台电视,一个茶几。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,一个啤酒瓶,半包烟。地是水泥的,擦得很干净。
里间有一张床,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。床头有一个小柜子,柜子上放着一个杯子。
整个屋子干净,但是冷。
“吃了吗。”陆海问。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冰箱里有面,我给你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喝什么。”
“不用。”
陆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事。”
“感冒。”
“感冒你还来。”
“我……”陈晚站在屋子中间,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,“我不能待太久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陆海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走到冰箱那儿,拉开门,拿了一瓶啤酒,用牙咬开瓶盖,走过来,把瓶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坐。”
陈晚坐下了。
坐下去的时候,这具身体的习惯又出来了——两条腿分得很开,一只手往膝盖上一搭。那是陈建国坐了四十年的姿势。
陆海在他对面,坐在沙发扶手上。
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。
电视在放着什么,声音很小。
“建国。”陆海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陆海看着他,“你这脖子都出来了。”
“感冒。”
“你老感冒。”
“……”
陆海没再说话。
他把啤酒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
---
过了很久,陆海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媳妇是不是又闹了。”
陈晚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媳妇。”陆海说,“上个月你也这样。你一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,坐那儿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陆海放下瓶子。
“建国,我跟你说过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弄了,你跟我说。”他看着陈晚,“我不缠你。我不缺人。”
陈晚看着这个人。
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委屈,也没有凶。就是很平地说。
“你别多心。”陈晚说。
“我没多心。”陆海说,“是你上回来的时候,弄得跟交代后事似的。”
“我这次不是。”
“那你就过来。”
---
陈晚站起来。
她走到陆海面前。
陆海坐着,仰头看她。
“你今天真怪。”
“哪儿怪。”
“你以前没这么站过。”
陈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海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大,掌心很热,一握就是一圈。陈晚的半个手腕都在他手里。
他没有拉她,也没放。
“坐下。”
“我坐着呢。”
“坐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陈晚站在那儿没动。
陆海的手在她手腕上转了转,然后往上,摸到小臂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“外面风大。”
“夏天你手凉。”
“我说了我感冒。”
陆海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“怎么了。”
他没答。
他又看了看她的手,然后松开。
“你坐下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你。”
---
陈晚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这不是你。”陆海站起来。
他站到陈晚面前,比她高一点。他伸手,在陈晚的脸上停了一下,没碰到。
“你这脸上擦破了。”
“摔的。”
“摔哪儿。”
“楼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小心过。”
“……”
陆海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退了之后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电视里在放一段广告。
“谁。”陆海说。
“什么谁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---
陈晚站在那儿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。
“我是陈建国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是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陆海说得很平静,“陈建国坐着的时候,右手会摸左手腕。他手上有表,习惯。你刚才坐了五分钟,一次都没摸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话有个毛病,他喜欢把‘行’说成‘成’。你刚才说了三个‘行’,一个‘成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抽烟。”陆海说,“他进了这屋子,第一件事是摸裤兜。你进了这屋子,第一件事是看沙发。”
陈晚的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。
“还有。”陆海说,“他看我,从来不这么看。”
“怎么不看。”
“他看我,眼睛里有火。”陆海说,“你看我,眼睛里没有。”
---
陈晚往后退了一步。
陆海没有跟上来。
“我不问你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陈建国呢。”
陈晚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。”
“他没事。”
“他在哪儿。”
“他在家。”
陆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。”
“我接了他的电话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海退回去,坐到了沙发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晚。
“你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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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晚站在那儿。
“我说你走。”陆海说,“你回去告诉陈建国。叫他打电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走。”
陈晚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
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,听见后面那一句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回过头。
陆海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瓶啤酒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我是他女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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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的时候,她的腿在抖。
不是跑,是走。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她扶着墙停了一下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是因为那句“他看我,眼睛里有火”。
她站在楼梯间里,闭着眼,喘。
然后她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单元门,外面的风一吹,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。
她走到车边,拉开门坐进去,发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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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上,她在等红灯的时候,把车靠到路边停了。
她坐在车里,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
她想起那间屋子。想起那瓶用牙咬开的啤酒。想起陆海坐在沙发上,说“他看我,眼睛里有火”。
她想起父亲。
她想起父亲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眼睛看着屏幕,其实什么都没看。
她想起母亲在楼上。
她想起母亲说的“三年了”。
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,放在自己的腿上。
这双腿很粗。
她低下头,看着这双粗腿。
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。”她说。
车里没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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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的时候,八点四十。
电视开着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。
他穿着她那件T恤,头发还扎着,翘着腿,在削苹果。削得不怎么样,皮一段一段地断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陈晚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陆海。”她说。
陈建国手里的刀子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去了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你见我怎么说。”
“我没怎么说。”陈晚说,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陈建国的手还停在那儿。
“他看出来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来我不是你。”
客厅里静了两秒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让我走。”
陈建国低下头,继续削苹果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他说,‘他看我,眼睛里有火’。”
那个苹果削完了,皮掉在盘子里。
陈建国把刀放下,苹果拿在手里,没吃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让你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明天打。”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三年,为什么碰都不碰我妈。”
陈建国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她跟你说的。”
“她跟我说的。”
他把苹果放回盘子里,往沙发上一靠。
“因为我不行。”
“你不能?”
“我能。”他说,“我是不行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我对着她,怎么都不行。我想弄,硬不起来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我一碰她,我脑子里就空。我做不到。”
陈晚站在那儿。
“那你跟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跟他你就行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要知道我就不这样了。我四十二岁那年才第一次,我那时候恨死我自己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我想说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挺可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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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在她自己的脸上,看着特别陌生。
“可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妈也这么说。”
“我妈知道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就是觉得我可怜。”
他把苹果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“我睡哪儿。”
“你睡原来那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