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人物皆成年
第一回 太阳底下不新鲜
那是四月的某日,太阳烘烤着大地,已经是不开空调就会热得受不了的天气。
我无意间撩起上衣露出的腹肌,令宿舍楼前路过的两个女生嬉笑起来。
阳光下诸事不新鲜,却足够鲜活。
尤其是校园里的青春活力的少女们。
现在一多半的男生都在看LOL直播,今天是RNG与fpx的春季赛决赛。uzi已经退役了。他被公认为世界最强的adc之一,但这么多年苦无一冠。
如姿德云色所说,他得失心太重。
我也是这样的人。
墨菲定律说,越在意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,最近我看了《星际穿越》,这居然是一个科学定律。
眼下是周末,校园里人潮涌动,大好的春光赠予着大好的青年男女们。
我突然想起去年疫情封校,不让外人进出,校门口对面街上一排的店铺门可罗雀,有些荒凉,我妈隔着闸机望着我,急得差点落泪。
我指了指旁边,让她沿着学校的围墙走,走过食堂有一个大铁门,取下栅栏就有一个窄缝。这是夜不归宿的学生弄的。
我一个一米八七的大高个,夹着胸才能挤出来,费劲巴力没见着人,心说我妈好傻哟,这都找不到地方?
蓦地身后被人拍了一下,有些威严的声音:哪个班的,还有没有规矩?紧接着就被一团团柔软抱住了,她哭着说:我的儿呀。
今天似曾相识。
我望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,肩膀被拍了一下,回头,一位外表恰如女大学生的冷艳御姐嫣然一笑:「傻样,往哪看?」
我坚信,如果尚有一种美能在不经意间渗透世间万物,那就是母亲的笑了:杏眸弯弯,丰唇舒展,皓齿洁白,眼神明亮,丰沛充盈而又圆润温暖,眼波流转间周围一切都仿佛寂静无声。
「走吧,先吃饭。」她不由分说挽住我,让我的胳膊坠入绵软中。
失了失神,含在嘴里那声妈咽了下去。
「事儿办完了?」
清香沁人肺腑,我感觉自己有些僵硬。
「没呢,还得谈。」
母亲大约一米七二,穿着双黑色高跟就更显高挑了,步伐轻快,让我有些跟不上。
「去哪吃?」
我接过母亲的风衣和手袋。她今天刘海偏分,脑后高高挽起一个麻花马尾辫,干练而不失活力,清纯优雅。
我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。
「随便——咦,你的地盘你问我?」
妈妈用肘捣了捣我的肋骨,仰脸淡笑。
我又发现了一条规律,每次母亲外出时总会散发出一种活泼的气息,或者说,淘气、可爱。
和家里那个温柔娴淑,严肃认真的老妈子迥然不同,环境的影响真的就这么大?
还是说人本来都有两幅面孔。
我微微侧脸,就能拿看到近在咫尺的耳垂、颈脖,雪腻酥红,以及高高耸起的饱满胸部,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。
*
校门外的餐馆全都人满为患,母亲也不嫌累,挽着我走了好几百米才发现一家面馆,那是我常吃的川渝小面。
老板娘擦着桌板,笑问我从哪拐来个漂亮姐姐。母亲在一旁直乐,也不戳破。
我妈似乎很喜欢姐感,可能跟她是家里最小的有关。
我给她点了一份招牌变态辣的牛肉小面,强烈推荐给她,然后自己点的清汤打卤面。
「这么熟,经常在这儿吃啊?」
母亲递来一包心相印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了素色指甲,亮晶晶的。
「啊,偶尔吧,琴房离这儿挺近。」
我这才得空仔细打量母亲。她上身穿一件米色开叉针织长衫,小v领,露出一截雪白的长颈。下身浅灰色休闲裤,微喇,蓬松地覆盖在脚面。
母亲的典型的溜肩细腰丰臀,上身短下身长,买衣服都不好买,上身规模没有那么大的尺码,下身又容易肥腰,以前都是在手工老店定做的,这些年来倒是网购便捷,能买到称心如意的码数了。扯这么多,我其实想说的是,母亲这胸大腰细、宽胯长腿的肥熟身段比之本子里的角色还离谱。
「咦,你发什么愣?」
母亲歪头看了下我,跺了跺脚,「你说你不多去图书馆去自习室,整天搞这些没用的算怎么回事?」
「哎哟,又来了。」
「唉——上次不是说好带那小什么让妈瞅瞅么,怎么没见人呢?」
「她啊,有课。」
「你就骗我这老太婆吧,啊?星期六上什么课?」
「你没上过大学不知道,周六也有课。」
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,源于我内心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。
「我还真不知道,你倒给我说说你们大学生的课程啊。」
母亲哼了一声,噘噘嘴,「叫什么她?」
「温瑶啊,说过多少次了。」
「哎哟哟,这就不耐烦了?这媳妇还没娶呢,就要把老娘一脚蹬开啊。」
母亲挑挑眉。隔着桌子把脸凑了过来,一副仔细打量我的样子。
那么近,我能看到她额头凝结的香汗,连挺翘的睫毛都瞧得根根分明。
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春水荡漾,眼周泛起醉人的红晕,浓密英挺的一字眉轻轻锁起,戏谑地轻扬着,琼鼻小巧多肉,微微翘起,丰润饱满的双唇——这么多年来,它们似乎一成未变。
母亲化了点淡妆,皮肤依旧白皙紧致,丰腴的鹅蛋脸上泛着柔美的光泽。不知是腮红还是天热,她俏脸红彤彤的,让我心脏猛然—跳。
我想说点什么俏皮话,却一时没了词,只能摸摸鼻子,往后压了压椅背。
几缕阳光扫过,能清楚地看到空气中的浮尘。
「哈哈哈,你呀你。」
母亲淡淡笑了笑,往后撤回了脸。在阳光照耀下,她眼角泛起细微的鱼尾纹。母亲今年36岁了,毕竟。
我不由自主地掏出烟,我不由自主地掏出烟,刚衔上,被一只小手飞快夺了去。
「抽抽抽,就知道抽,啥时候变成你爸了?没收!」
一同消失的还有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。母亲板着脸把它们收进手袋,两手翻飞间右手腕折射出几道金属亮光。那是一块东方双狮表,我去年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。
说来惭愧,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。打75折,1800多,用去了大半奖学金。
这件事令父亲很郁闷,每次看到表都忍不住要说我偏心,只认妈不认爹。我只能在母亲得意的笑声中点头如捣蒜:「下次一定!」
这时小面上来了。我递给母亲筷子。老板娘冲我眨了眨眼,弄得我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母亲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,放到嘴里细细品味一番,说:「哎呦,不错啊,快赶上你姥爷整的了。」
我俩齐声大笑,引得众人侧目。
姥爷是国家一级琴师,弹板琴,年轻时也工过小生,刚退休那几年闲不住,心血来潮学人摆起了小摊。老实说,味道还不错,生意也兴隆。第二年,他就自信心膨胀,压了半只整驴的酱驴肉,结果亲朋好友、街坊邻居每家都收到了小半盆黑乎乎的块状物。
这成了姥爷最大的笑话,逢年过节都要被人提起。表姐更是发明了一个成语:对驴弹琴。
说起来,母亲能搞评剧艺术团全赖姥爷姥姥在业界积累的人脉。这次到邹鲁就是为了商讨接手小金燕评剧学校的事。
小金燕是南花派评剧大师花岳翎的关门弟子,和曾姥爷曾姥姥是同门师兄妹,姥爷得管她叫师叔。
评剧学校在上个世纪曾经十分红火,穷人子弟,先天条件好的,都会送到炉子里炼炼。
一是不花钱,二是成才快,三是相对于竞争激烈的普通教育,学戏曲也不失为一条出路。但这一切都成了过往。时代日新月异,在现代流行文化的巨浪面前,戏曲市场被不断蚕食,年轻一代对这些传统、陈旧、一点也不酷的东西毫无兴趣,如今的评剧学校更是门庭冷落,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个学生。全校人员聚齐了,老师比学生还多。
08年母亲从学校辞职,四处奔波,拉起了评剧艺术团。起步异常艰难,这两年慢慢稳定下来,貌似还不错。
去年承包了歌舞团的根据地红星剧场,先前老旧的办公楼也推倒重建。或许正因此,母亲才兴起了接手评剧学校、改造成综合性艺校的念头。
小金燕是土生土长的平海人,但她的子女都在邹鲁定居,现在评剧学校的法人代表就是她的女儿。
*
变态辣的小面吃得人满头大汗。
母亲去卫生间补妆。
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,娇笑着问我:「这到底谁啊。」
神使鬼差,我支支吾吾,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老板娘切了一声,只是笑,也不再多问。
从面馆出来已经一点多了,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。
母亲说这次出来急,也没给我带什么东西,就要拐进隔壁的水果店,任我说破嘴就是拦不住。
出来时她手里多了网兜,装了几个又大又重的柚子,见我一副不情愿的样子,就说:「怎么,嫌妈买的不好啊?拿不出手?」
「啥意思?」
「给温瑶买的。」
我撇撇嘴,没有说话。母亲挽上我的胳膊,说:「拿着,沉啊。放心,我儿子也可以吃哦,你请吃饭的回礼。」
摊上这么个老妈我能说什么呢?
这时母亲手机响了。铃声是《寄印传奇》里冷月芳的名段:我看似腊月松柏多坚韧,时时我孤立无依雁失群……几分铿锵,几分凄婉,蓝天白日,骄阳似火,我没由来地打了个冷战。
母亲犹豫了几秒才接,说事还没办完,就挂了。我随口问谁啊,母亲说一老同学,听说她在邹鲁想见个面。
这一路也没说几句话就到了校门口。
过了饭点,人少多了。
我站在母亲对面,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母亲把手放到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
我环顾四周,让母亲给父亲问好。母亲笑着说:「啊呀呀,天然长大了啊~」
我少年老成地苦笑一声,笑完后感到自己更加苍老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相顾无言。
一旁卖馕的维族小哥饶有兴趣地吹起了口哨。
母亲抱着栗色风衣,脸上挂着恬淡的笑,缎子般的秀发在阳光下越发黑亮。
这时《寄印传奇》又响起。母亲接起,对方说了句什么,母亲说不用,打车过去。我忙问:「怎么,没开车来?」
母亲说公家的顺风车,不坐白不坐,说着莞尔一笑。
母亲前年考了驾照后就买了辆比亚迪,跑演出什么的方便多了。
我打了一辆滴滴,母亲朝着我搂了搂,眉头微皱,说:「天然,妈走了啊,有事儿发微信。」
我嗯了一声,点点头,看她俯身钻进后排的车座。
一瞬间,针织衫后摆飘起,露出休闲裤包裹的浑圆肥臀,硕大饱满,丰熟肉感。我感到嗓子眼一痒,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网兜。
第二回 转折点二
2016年。
整天异想天开,只觉天地正好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
那一年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同学,晚自习总爱盯着她的背影发呆,偶然视线触碰便迅速错开,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,低头继续看借来的《龙族》。
某次放学下很大的雨,教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,那种隐秘而甜蜜的感觉,我至今难忘。
就在这年春天,家里出事了。父亲先因聚众赌博被行政拘留,后又以非法集资罪被批捕。
当时我已经几天没见到父亲了。他整天呆在猪场,说是照看猪患,难得回家几次。
村里很多人都知道,我家猪场是个赌博据点,邻近乡村有几个闲钱的人经常聚在那儿耍耍。
为此母亲和父亲大吵过几次,还干过几架,父亲虽然混账,但至少不打女人。
每次家门口都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,然后亲朋好友上前劝阻。
母亲好歹是个知识分子,脸皮薄,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她学不来。
爷爷奶奶一出场,当众下跪,她也只好作罢。这样三番五次下来,连我都习以为常了。
爷爷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子嗣,父亲是从远房表亲家抱养的,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从小娇生惯养,不敢打骂,以至于造就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。
父亲高中毕业就参了军,复员后分配到邹鲁市二中的初中部教体育。
父母亲本就是高中同学,母亲师专毕业后分配到二中的高中部,就这样两人又相遇了。
说实话,父亲皮子好,人高马大,白白净净,在部队里那几年确实成熟了不少,加上家境又好,颇得女性青睐。
母亲没谈过恋爱,姥姥又是个闲不住、生怕女儿烂到锅里的主,隔三差五地安排相亲。
母亲条件好,眼光又高,自然没一个瞧上眼的。父亲一见着母亲,立马展开了攻势。
对这个只有好皮囊又劣迹斑斑的人,母亲起初不以为意。父亲就转变火力点,请爷爷奶奶找媒婆上门提亲。
姥姥一瞅,这小伙不错,还是老同学,家里条件又好,这样的不找你还想找什么样的?
姥爷倒是和母亲站在同一战线上,说这事强求不得,何况处对象关键要看人品。无奈姥姥一棵树上吊死的架势,就差没指着鼻子说,这就是钦点女婿。
父亲臭毛病不少,但人其实不坏,甚至还有点老实,母亲和父亲处了段时间,也就得过且过了。
*
02年我出生,学校给分了套四十多平的两居室。12年父亲在学校被曝出不正当关系,他索性拍屁股走人,在我们村东头桔园承包了片地,建了个养猪场。第二年在老宅基地上起了两座红砖房。因为交通方便,村里环境又好,市区的房子就空到那里,一家人都搬回村里住了。
当然,其实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农村度过的。母亲上课忙,只能把我撇给爷爷奶奶。后来在城里上小学,也是爷爷和父母每天接送。
父亲出了事,一家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爷爷四处托人打点关系,最后得到消息说主要责任人跑了,担子当然落到父亲头上,号子肯定得蹲,至于蹲几年就要看「能为人民群众挽回多少财产损失」了。
父亲办养猪场几年下来也没赚多少钱,加上吃喝(应该没有嫖)赌所剩无几。家里的存款,爷爷奶奶的积蓄,卖房款和卖猪款,厂子里的废铜烂铁,能凑的都凑了,还有三四十万缺口。
当时姥姥糖尿病住院,姥爷还是拿了五万,亲朋好友连给带借补齐三万,还缺十一万。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,母亲当时五千出头的月工资已经是事业单位的最高水准了。
家里不时会有债主上门,一坐就是一天。奶奶整日以泪洗面,说都是她的错,惯坏了这孩子。爷爷闷声不响,只是抽着他的老烟袋。
爷爷是个能人,平常结交甚广,家里遭到变故才发现没什么人能借钱给他。
母亲整天四处奔波,还得上课,回家后板着一张脸,说严和平这都是自己的罪自己受。
一家人里最平静的反倒是我。最初哭过几次鼻子,后来也就无所谓了。
最难堪的不过是走在村里会被人指指点点。
当时学校里来了个新老师,教地理兼带体育,在他的怂恿下我加入了校田径队,每天早上五点半都得赶到学校训练。
母亲四点多就会起床,给我做好饭后,再去睡个回笼觉,想想也是含辛茹苦。
她已经许久没练过身形了,毯子功不说,压腿下腰什么的以前可是寒暑不辍。
有天匆匆吃完饭,蹬着自行车快到村口时,我才现忘了带护膝。
为了安全,教练要求负重深蹲时必须戴护膝。
时间还来得及,我就又往家里赶。
远远看见厨房还亮着灯,但到大门口时我才现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我就敲门,喊了几声妈。
好一会儿母亲才开了门,问我怎么又回来了。
我说忘了带护膝,又说厨房怎么还亮着灯,我走时关了呀。
这时,从厨房出来了一个人,高、瘦,鼻梁格外高挺,是我姨夫。我也没多想,打了声招呼,拿上护膝就走了。
姨夫是邻村村支书,手里多少有点人脉,这时来我家,肯定是商量父亲的事。父亲出事后来家里串门的亲友就少多了,以前可是高朋满堂啊。
姨夫可谓我家常客,而且听说他也经常到养猪场耍耍。
说实话,母亲对这个人评价不高,经常骂父亲少跟这个贺青秋混一块。这当口能来我家真是难得。
又过了几天是五一劳动节,为期五天的全市中小学生运动会在平海一中举行。
我主练中长跑,教练给我报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。一中操场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