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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琴瑟何时谐】(106-119)作者:大马士革羊【字数:35566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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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琴瑟何时谐】(106-119)
作者:大马士革羊

     第106章 杂物间

  正逢有一场剧目表演完了,大厅里人声鼎沸,就连厕所外也排起了队。
  一个身量小的中年男人正朝着二楼杂物间走去,正碰上换班的另一个比他还年长些的男人。
  “听小顾说你前天晚上跪了搓衣板,今儿倒是准时?”年长一些的男人踱步进了杂物间,边脱下身上的外衫边打趣道。
  中年男人轻咳一声,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道:“我那婆娘凶得很,差点都杀到堂子里去咯!”
  “那这就放你出来了?”那年长些的笑笑,将手里的外衫裹成一团,扔到杂物间靠里边的一堆脏衣物上。
  那中年男人啧啧两声,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笑说:“再凶,在床上好好干一干就没事咯。”
  二人打趣说着闲话,全然没注意在昏暗杂物间最里侧的柜子边上躲着两个人。
  两人靠着墙,大半部分都被衣柜遮住,只露出一条莹白的玉腿。
  若是再往里走些,就能看见那女人盘腿挂在男人身上,男人两手兜着她的屁股,二人相交之处溢出许多白液,男根缓慢进出,发出细微的淫靡水声。
  她抓着男人的衣襟,楚楚可怜地看着他,像是在求他。
  女子面容姣好,一双黑漆漆的眼里盛满了不安,可他一耸动,那不安又被情欲掩盖而去,周而复始,倒是有趣。
  陈由诗原以为杂物间里不会有人来,却没料到正是换班之时,那两人进来之时着实吓了他一跳。
  幸好这地方东西杂乱,除了衣柜椅子,还有许多清扫用的工具,倒是有遮蔽之处。
  江从芝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  可她这幅娇娇的可怜模样更助长了他的性欲,陈由诗狠插了两下,听着那水声汩汩,一把将她胸前的两片布扒开,露出一对白嫩椒乳,俏生生地立在黑暗里。
  江从芝大吸一口气,发气似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。
  他吃痛闷闷嗯了一声,掰开她屁股狠桩了两下。
  江从芝身子一抖,盘在他腰间的腿几乎掉落,连着高跟鞋也差点掉在地上,幸好她反应快,急忙脚趾一翘勾住那鞋。
  门前说话的二人噤了声,双双朝里面看去。
  一听没了动静,江陈二人也僵住动作。
  还是门口那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说话:“然后呢?”
  那年长的男人叹一声气:“没去成呗!我家儿子跟我一样,就没有那读书的脑子!”他已换回自己的衣物,拍拍身上的褶皱,边向外走边叨咕着:“也就我家那口子还幻想他能读什么好书、发家致富…”
  那中年男人一边穿鞋一边安慰他道:“不读书也挺好,早出来赚钱养家,给你讨个儿媳妇儿,生个大胖孙子!”
  听见这两人继续唠家常,江从芝紧紧闭着眼,长舒一口气,一睁眼就看见那蓝汪汪眼里的促狭笑意。
 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使了个寸劲,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。
  陈由诗抿着嘴,将头转到一边。
  江从芝看着他上下动了动的喉结和微弯的嘴角,这男人在开心什么劲啊!
  过了半晌,只听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便没了动静。
  那中年男人一离去,陈由诗便急吻上去,抱着她便是一阵抽插。
  女人的呻吟声化作一阵呜咽,淹没在唇齿之间。
  门并没有被关死,许是那人走得急,虚虚掩了条缝,从门缝里露出一些外面走道的黄光,将这漆黑一片的杂物间照亮了一小截,也将她衣冠不整下玉白的胴体照了出来。
  她头发早已散乱在肩后,发丝稀稀落落沿着锁骨攀上两团高峰,那两点鲜红的乳果随着抽插而上下摆动。
  这两团乳肉已经被他摆弄了一整天,如今终于寻到隐蔽处能一亲芳泽,有哪有不好好把玩的道理。
  男人埋下头,一口便含住她鲜嫩的乳尖,或用舌头快速挑弄,或用牙齿轻轻搓磨,另一只手倒也没闲着,从乳侧搔刮到乳尖。
 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吮咬和隐秘的呻吟之声。
  江从芝忍不住抬起身子迎合他,手也攀上他的后颈,一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,指尖穿过他微卷的发丝,低低娇唤他:“陈先生…”
  男人抬起头来,晶蓝眼睛里是一片难得的迷离神色,与乳肉的摩擦使他嘴唇变得殷红,配上细窄的脸,竟如同蛊人的妖精一般。
  江从芝初见他觉得他是个长相严肃的洋人,却不想他沾满情欲是这般魅。
  不似东方话本里那种文弱小妖,反倒像是西方神话里的浑身长满肌肉的妖怪。
  江从芝现在脑袋昏得很,酸麻的感觉一浪接着一浪,只张张嘴小声说道:“不要停…”
  男人勾唇斜斜一笑,靠近她的耳边,着力桩了一下问道:“哪边不要停?”
  江从芝嘤咛一声,乳肉一抖,娇娇说道:“下边…不要停…”
  “小骚货。”陈由诗低笑说一声,然后将她反过身面对着墙壁,拍了拍她的屁股。不用他说话,她便知道将屁股高高撅起。
  女人见他没反应,又拿一只手将臀肉掰开,示好地摇摇屁股,显得粉嫩的穴肉更加可口。
  陈由诗喉结动了动,扶着男根对准穴肉就插了进去:“你可知道,我裤子都被你印湿了一块?嗯?”
  江从芝舒爽极了,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显然让她放肆很多,她呻吟一声作为回答。
  见她淫兴大发,陈由诗乘势狠提紧送,彻底没根。
  陈由诗低下头,看着猩红的肉棒在两瓣红肿的穴肉里出入,每次抽拽都会带出些许乳白的水液。
  那墨绿色的裙摆被撩起至腰间,迎合着二人抽拽的动作摇曳。
  “先生……嗯……”江从芝被他弄得遍体酥慵,忍不住低声浪叫起来:“爽杀人哩……”
  门缝外时不时还会经过一二人,两人声响不敢弄太大,但身下的女人压抑着呻吟、腰间勾人的腰窝,还有那不住耸身迎凑的圆润臀部,无一不让他几乎失了智。
  陈由诗一手钳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在墙上,管他三七二十一,掐着她的细腰就是一顿猛肏,抽得一片声响,如鱼嚼水。
  江从芝被他粗暴地按在墙上,近乎快要呼吸不得,但穴道内翻天覆地的酸胀渐渐汇在一处,脑子里也不知是因为太爽还是因为缺氧而渐渐浑噩,她俏眼半斜,腰臀扇摆,四肢颠颠,只听她迷迷糊糊吐出两字:“要……到……”,然后腰一塌又是一弓,穴内紧紧缩在一起,水儿竟是射了一腿。
  陈由诗本还不尽兴,但生生被她绞泄了。
  她推开他,自顾瘫坐在一旁地上的一堆脏衣物上喘着粗气。
  女人酥胸袒露,身子因为情欲染上绯色,双腿间湿湿淋淋浇了一片,此刻泄了力气般躺成一个大字型。
  陈由诗看着她的起伏的胸脯,心中微跳,扶着依然铁硬的那话儿就又对准穴口插了进去,穴内尚有润滑,所以他没费多少力气便又怼住了花心。
  江从芝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,陈由诗却掐住她的腰不让她走。
  “我已经丢了身子了…”上波余韵还未过,江从芝自然不想这时再来一次。
  陈由诗将大拇指放到她突出的花豆上揉搓着,带着几分轻嘲问道:“哦?是我伺候你还是你伺候我?”
  身下的女人嘤咛一声,虽不情愿,但还是半推半就地把臀凑了上去,陈由诗便提起她双足放上肩头,大抽小弄不多一会儿便又唧唧啧啧。
  江从芝本就还没从酸软里缓过劲来,此时被他逮着又来一次,着实有点吃不消,只好表现地越发骚,想着他尽了兴兴许便能绕过她。
  手勾了他的肩,腰肢乱摆,一面低低细喘着,一面轻咬着他的耳垂道:“先生插得我好爽,怕是我明儿都走不动路了。”
  “走不动才好,省得你一会儿又见姓唐的,一会儿又见那姓段的。”陈由诗埋头在她颈间胡乱吻着。
  江从芝被他亲得五迷三道,娇娇嗔道:“先生以一当百,我哪还有心思见别的人。”
  陈由诗没心思细究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,身下的女人遍体滑腻腻细嫩嫩,玉肌粉香,花姿月容,这情话一说,他心跳骤然加快几分,抱着她的身子尽力狂捣,直顶花蕊,顶得她骨酥盘麻,竟分不出心思与他再多说什么情话。
  男人又抽拽了几十回,才气喘吁吁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。
  江从芝整个人汗滴滴魂飘飘,脑子晕晕乎乎,二人很默契地没有相拥而息了一阵,才堪堪分开。
  白玉跟着二人出了门,但正逢另一场剧目散场,大厅里摩肩接踵,她跑出来时已经不见二人身影。
  在厅内闲逛一圈未见江从芝,白玉叹了口气走到墙边靠着,难道是自己魔怔了看错了?
  正想得入神,耳边就传来一个沉沉的男人的声音:“不舒服就回去吧。”
  白玉一转头,就看见了那张和唐俊生生得有七分像的脸,瘦削的脸上带着无边框的长方形眼镜,徒增几分严厉。
  白玉噘噘嘴,摇头道:“不回去,回去也是在床上躺着,一点意思也没有。”
  唐文山沉默片刻,看着她的肚子说道:“你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,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任性。”
  白玉听着这话不是滋味,结婚是她任性所为,把自己初夜给了春满阁的男倌也是她任性所为,就连如今怀了不知是谁的孩子也是她任性所为。
  白玉鼻子酸了酸,看着唐文山,扬手就往他心口上打了一拳:“你又不是孩子的父亲,你管我!”
  女人发气打人多疼在皮肉,但这一拳倒是有些闷痛感。
  眼见她下一拳又要落下,唐文山急忙抓住她的手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,低低说道:“不要这么说。”
  “如果是,”白玉深吸一口气,“你敢认吗?”
  男人紧闭着嘴唇,太阳穴连带着下颌角都紧张起来。
  白玉甩开他的手,轻嘲道:“唐家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。”说罢就往另一边快步走去,却不料一抬头,正巧看见从楼梯上相携走下的江从芝和伯曼。
  男人身高七尺有余,正附在怀里女人的耳边说着悄悄话,女人一身墨绿色的洋裙,正嬉笑着要扬手去推开男人。
  原来她是和那个烟草商在一起。
  白玉原以为看到了不是唐俊生的人时,心里会舒快一二,但听着二人的嬉笑声,心里没来由地刺挠。
  她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将唐俊生搞上了床,但这个女人却一再搅合,唐俊生要与自己离婚终究是为了她。
  但是为什么,她这会儿还和别的男人浪荡?
  自己拼尽了手段也得不到的,她就可以弃之如敝履吗?
  白玉胸脯上下起伏得厉害,脑子里兴起了许多疯狂的想法。
  “白玉。”白玉被人从身后拉住,男人温暖干燥的手心将她的急躁抚平了一些。
  江从芝抬眼,正好对上楼梯下白玉一双冷静到令人发怵的眸子。江从芝心里跳了跳,疑惑地张口喃喃:“白大小姐……?”
  陈由诗见她停下,也抬眼看过去。
  而令江从芝没想到的是,以往性子暴躁的这位大小姐在深深看了他们几秒之后,竟转头就走了。

第107章 香明来了

  江从芝看着白玉转身走去,眼神又挪到跟在她身后那个和唐俊生有七分相似的男人上。
  白玉和她的夫兄在一起作什么?
  且二人姿态略显亲昵……可她倒是记得唐俊生哥哥已有妻室?
  “应该还没演完,要回去继续看吗?”耳边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  江从芝回过神,嗔他一眼道:“从开头就没好好看过,何必再去看结尾。”
  陈由诗低低笑了两声,放在她腰间的手挠了挠,低声说道:“最后都死了。”
  江从芝瞪大了眼,《金小玉》自从影映会后就大火了,若非今日不是周末,怕是连座儿都没有。
  开头没看成,中间没看到,结尾还被他直接讲了出来。
  江从芝气呼呼地捶了他胸口两下以作抗议。
  陈由诗被她的模样逗笑了,搂着她往门外走去:“下次我约个好点的座位带你来看。”
  江从芝从鼻子里哼哼两声:“那陈先生到时可不能再动手动脚了。”
  “好。”陈由诗抿着嘴应了,这女人讨价还价的功夫倒是日渐增长。
  两人刚行至门口,就看见张二正与宝熙在一边交谈,见江陈二人出来,宝熙率先就跑了过来:“芝姐儿!伯曼先生!剧目好看吗?”
  宝熙手上抱着一包换洗衣服和手帕,许是在太阳下照了一会儿热着了,整张小脸红扑扑的。
  江从芝看着她被汗浸湿的头发,微微一叹气将她拉到身后来,又对张二福了福身:“张叔。”
  陈由诗脸上的笑意在看见张二的一瞬间凝固了下来,若非出了急事,他怎会找到这来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张二看了眼一边的江从芝,走近陈由诗身边压低了声音说:“巴伦跑了,昨天晚上坐船去了英国。”
  陈由诗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,皱着眉没有出声,从兜里拿出烟盒,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,又掏出打火机点上,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口烟雾:“又是英国。”
  江从芝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,红丸一事可把她弄怕了,生怕这一来又听到什么不该听的。
  听着耳边男人打火机盖子哒哒的声音,她知道他心情不好,正犹豫着怎样措辞说出让自己回避的话,就听陈由诗问道:“最近警署的人还有来找你吗?”
  江从芝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  自己的手下跑去了英国,留下了一本伪造的账本,红丸的事面上是息了,但只怕有更深的水要趟。
  陈由诗问了话之后便一言不发,江从芝和张二谁也没敢说话打扰,就连一向大条的宝熙都闭紧了嘴乖乖站在江从芝身后。
  良久,只听旁边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今日你先回春满阁吧,接下来几天我有些事要处理,会忙得很。”
  江从芝这才抬起头,如获大赦般应了一声,随后又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,临了又蹙眉道:“那陈先生好好照顾身子,别忙得忘了吃饭。”
  陈由诗嗯了一声,目送二人离去。
  “巴伦是自己一个人走的?”
  “是。我刚刚去查了,巴伦平时有一两个相好的暗娼,已经着人去请了。”张二恭敬地答道。
  陈由诗呼出一口浊气,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:“回吧。”
  江从芝走出一段路再回过头看,不见陈由诗才松了口气。
  这陈先生待她是好,但他说好听了是烟草商,说不好听就是个贩毒的,上次红丸的事将她害得够呛,这次也不知英国那边出了什么事?
  看他那样子左右不是什么轻松事。
  “芝姐儿,你在担心伯曼先生吗?”宝熙见她停下来往回看,开口问道。
  这个傻妮子,江从芝在心里微微叹口气,她担心自己都来不及,还担心陈由诗?
  江从芝将她手拉起来嘱咐道说:“我担心他作什么?你我今天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不知道,陈先生和我看了剧目就走了罢了。”
  宝熙被她一点,也反应过来,呆头呆脑地点头更正道:“对,陈先生先回去了而已。”
  江从芝笑了笑,把她脸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:“我们也快些回去吧,这些把这包衣物给我吧,我来拿。”
  宝熙避开她的手:“芝姐儿,我来就好,我力气大。”江从芝还想再说,只听宝熙道:“我们快些回吧,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明姨娘,应该是收到姐儿的信了过来找姐儿呢。”
  香明到春满阁找她了?
  江从芝一听便也不再耽搁,急匆匆携着宝熙就往春满阁赶。
  而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另一条街道的路边,白玉正冷静地看着唐文山问道:“所以文山哥哥不愿意去沈家?”
  “我说过,除了杀人放火的事情,别的我都帮你。”唐文山推了推眼镜,上前想去拉白玉,“你如今有身子,许是孩子的愿意你心气才不顺,不如我们先回去……”
  白玉避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话道:“哥哥不肯去沈家带一句话就罢了,不用总拿孩子来说我,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。”
  面前的女人柳眉倒竖,琼鼻微张,红润的厚唇撅起,额头上也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,徒增几分娇蛮的可爱。
  唐文山叹口气道:“你是气我弟弟,何必去与那小柳娘为难?”
  白玉听了气不打一处来,眼泪珠子哗啦啦就掉了两颗下来:“那妓女将我绑了,若不是我说出我怀着军统白家的长孙,那我估计早就和那女人一样被轮奸了!况且是那妓女将沈家儿子割了口鼻断了手脚扔去了窑子,谈何是我在为难她?唐俊生对我狠心,文山哥哥你也要对我狠心吗?”
  唐文山心里揪了一下,皱着眉拿出怀里的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擦掉,不擦还好,一擦那泪珠就跟断了线似地往下落。
  只听白玉委屈巴巴地哭道:“我就只想报复一下那个女人而已……为什么唐俊生护着她,哥哥你也要护着她……”
 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引来街边无数路人回头观看,无奈唐文山只好把她拥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:“我与她素不相识,我护她干嘛?”怀里的女人哭得越发厉害,唐文山无奈道:“那我便跑一次沈家,去完你就和我去广西找你爹爹好吗?”
  白玉听到他应了,才止住了眼泪,一边抽泣一边点头闷闷应了。
  江从芝并不知道沈家再过不久就要上门找麻烦的事,满脑子只想着香明。
  一踏进春满阁的门,就远远看到几个小讨人簇拥着的香明,女人穿着黑色的短袖修身旗袍,头发被挽成波浪样式盘在脑后,细眉轻挑,红唇微勾,依然是个艳夺明霞的美人。
  见她看上去过得并不坏,江从芝舒了一口气。
  香明也像是感觉到来人,朝门口看来,看到江从芝哎哟一声叫:“我的好芝芝越发标致了!”
  江从芝被她逗得一笑,迎上前去:“你怎么不去我房里呆着,坐在厅里要是被别的人看去,你们家光头老板不得醋死?”
  香明揉了揉一个小丫头的脑袋,示意让她们自己去玩,一边看着她们跑远一边笑着说道:“我毕竟不是堂子里的人了,我本来准备走了的,没成想遇上有几个刚下学,围着我唠了好半天。”
  江从芝抿着嘴笑笑,拉着她的手往上走:“那与我去房里坐坐,你来了多久了?妈妈可见过了?其他姐儿可见过了吗?云姐儿可有来找你麻烦?宝熙没有早些告诉我,害你久等。”
  香明依着她往楼上走,笑道:“宝熙就算早些告诉你能怎样,你还能撇下你那洋老板回来陪我不成?都见过了,那如云还是那一副死样,也就那几个洋人把她捧得高高的,早有一天她翻白眼会把那两双死鱼眼给翻出来!”女人故作恶狠狠的模样咬了咬牙,随即又促狭地凑到她身边说:“她那几个洋人都抵不过你这一个,我可听说了那伯曼花了五百圆的红票给你做彩头,是真的?”
  江从芝推开房门,抿嘴笑着纠正道:“五百零二。”
  香明哎哟一声又啧啧两声唏嘘道:“可惜我不在,不然总能看见如云脸气歪的样子。”
  江从芝笑道:“你都成姨太了,怎么还和她计较。”
  香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,一屁股坐在美人榻上问她:“我不在,如云她们有没有为难你?烟容呢?”这如云之前便和她不对付,连着和自己关系好的江从芝也一并厌了。
  更别说烟容了,那女人只会惺惺作态装柔弱,论抢客人哪抢得过心思弯弯绕的江从芝。
  自己不在,她别受委屈了才好。
  “我如今是妈妈也要捧三分的,她们奈何不了我,她们那些客人我也看不上,”江从芝也坐在美人榻上,抓着她的手问,“倒是你,你怎么样?过得可好?那赵金华待你如何?还有那母老虎?”
  香明轻叹一口气说:“他对我倒还好,刚进门时管得严,现在兴许是看上了别的女人,对我兴趣淡了些,许我出来走动。只是如今我与那母老虎住在一个宅子里,虽然不在一个院子,但也够呛。”
  “我原以为那赵金华会再买一套房子给你的?之前不是说好了吗?”江从芝皱着眉问道。
  “先前是这样说的,但我现在每次一提这事他就说下次再说,分明就是没这个意思了,”香明叹叹气,想了想又摇摇头笑道,“也罢,他能把我从堂子里赎出来我也算是谢谢他了,谁也不亏欠谁的,不然我这个年纪,估计到明年就会被李知音卖去么二堂子了。”
  香明的年纪在长三里面已算高龄,就算她再巧舌如簧也最后逃不过被卖去么二的下场。
  么二可与长三不一样,那里的妓女白天随便拉铺,可没有长三堂子里这种妓女能挑客人这一说了,要说长三堂子里的妓女兴许能逃过花柳病,么二堂子里的妓女可就没有逃不逃的过这一说了。
  江从芝拍拍她的手:“出去了就好,那母老虎总没有花柳病可怕?”
  两人相视笑笑,香明问道:“听说那母老虎为难你了?”
  江从芝点点头,与她把上次和孟赢轩出局的事情都讲来,听得香明柳眉倒竖拍起了桌子,把那母老虎痛骂一顿,连着赵金华、孟赢轩、和着白玉一块骂了。
  “莫气,所幸我无事,”江从芝笑着反过来安慰她,“唐俊生和伯曼倒是将孟赢轩下了脸,怕是短时间都不会来了。”
  香明听罢徐徐一叹: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
  “什么?”江从芝故作不知。
  “那唐少爷和洋老板,你怎么想的?你虽然正盛,但可别因此错过了跳出来的好机会。”香明本想不再询问,但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这番话。
  “我在报纸上看到了,白玉和唐俊生要离婚了,可是因为你?”
  江从芝点点头。
  香明脸上喜色一显:“那是好事啊!虽说唐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,但唐俊生对你有心,你们又是知根知底的。”香明自顾自地说着,但见江从芝并没有那么开心,于是语气又迟缓下来问道:“你不愿意了?”
  江从芝犹豫了一会儿,这她该怎么说?因为唐俊生和白玉有过夫妻之实,所以她便不愿了么?这话放在谁耳朵里都是傻话。
  “因为乔治伯曼?”香明瞪大了眼睛,有点吃惊地望着她:“难道是乔治伯曼说要和你做人家了?”
  伯曼似乎从来都没提过要与她做人家的事情,只问过要不要跟着他。
  况且之前唐俊生还说过,陈由诗那会儿救她也不全然是为了她。
  她语气里带着些烦闷:“没有。”
  看着香明不解的眼神,江从芝还是将唐俊生与白玉有夫妻之实的事情说了出来,果然引得香明拿着食指戳着她的脑袋说道:“妄我平日里想你聪颖,那唐俊生与白玉本就是夫妻,有夫妻之实再正常不过哩,况且那唐少爷不是因为你去离婚了吗?”
  江从芝不乐意听这话,她瘪瘪嘴:“还没过文书呢。”
  香明哎哟一声:“都登报了,他又是在政府工作的,正式文书下来还会远吗?那那个伯曼呢?他是什么意思?”
  江从芝不想总讲唐俊生和陈由诗的事,吸了口气,撇开头,想了想说道:“我不想想男人的事,我有间静安寺的铺子,我合计想做点生意。”她看了看香明道:“你愿意帮我吗?”

第108章 段寻送东西来了

  香明愣了一下,江从芝确实说了一种不用靠男人的法子,可这谈何容易?
  “你想做什么生意?静安寺那一带铺子不兴旺,怎么靠铺子养活自己?我也听说过不少从良自己做点小买卖的事例,十有八九最后又回去做了老本行,可别走了弯路又趟浑水。”
  江从芝知道她话中道理,静安寺那一带规划应该不久便会下来,不管是何种规划,总是比现在好的。
  江从芝笑笑,捏捏她的手:“别担心,我自然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  香明看着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,不禁也愣了愣,难道这妮子当真全都想好了?香明想了想,恍然大悟道:“是伯曼在背后帮衬你?”
  香明这话倒是点了一下她,陈由诗对她无疑是入这行最好的助力,只不过一想到今天下午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,怕是得有一会儿不会来她这儿了。
  江从芝抿着嘴没有回答她的话,反过来问她:“那你到时候来帮不帮我?”
  “自然要来的!”香明笑嘻嘻地说道,“我还怕你是头脑一热,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。可若是有伯曼在背后帮衬你,那就不一样了。咱们江老板准备做什么买卖?”
  江从芝不怪她这么说,反倒觉得她将自己心思说出来反而敞亮,于是笑道:“我还没有定,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开张呢,到时候月钱定少不了你的。”
  香明心里明白,江从芝的意思是说以后这帮忙是按店里工作的月钱给,可不是拿提成的。
  这样问她十分她只答三分,香明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,但对人有顾忌才是好事,不然就像几年前那个如玉堂的白云儿一样,最后被人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。
  香明点点头正想说话,门就被敲响了,门外传来宝熙的声音:“芝姐儿,段少爷来送东西了。”
  江从芝挑挑眉,一天下来又是见陈由诗又是见香明的,倒是忘记了小桃说过晚上段寻会来送东西。
  于是急忙起身道:“我这就下来。”话音一落却又变了想法,这段寻来给她赔罪,她下去干嘛,于是又说道:“等等,你让他上来吧。”
  香明见她要来客人,于是急忙起身:“怎么不告诉我你晚上有住局,那我先走了…”
  江从芝急忙拉住她:“不是住局,这段少爷送了东西就走,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与我说说话,才呆不到一刻钟呢。”
  “我是怕你那客人金贵,而且这人正好饭点来,说不定想你留他下来吃个饭呢。”香明混迹风月场许久,这男人在想什么她脚趾头都知道。
  江从芝将她按回到美人榻上,翩翩走到镜子面前照了照,笑笑说:“且看我怎么把他打发走。”
  段寻还没踏进门,就看见背对着他的江从芝,女人裸露着后背,正正对着镜子用手挽着头发,听见有人来,女人转过身,斜斜将簪子穿进发丝:“段少爷来了?”
  段寻见过不少美人,就连他爹的妾室们也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美,但偏偏就是眼前这个江从芝让他看呆了。
  她长相是大家闺秀般端正矜持的女人,骨柔肌腻,仪态婉娴,可那眼儿一挑,腰臀一摆,又从骨子里散出来丝丝媚意。
  江从芝懒懒地向他走过去:“段少爷可好些了?”
  段寻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墨绿色的裙子,两条宽宽的绸缎遮住胸,露出诱人的锁骨和乳沟。
  江从芝见他没有反应,靠近又叫了一声:“段少爷?”
  段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我已经好多了,倒是我给你添了麻烦,我是来送赔礼的。”
  江从芝倚在门边,歪着头看着他:“小桃都和我说了,怪宝熙那丫头不懂事和你说那些,段少爷昨晚帮我解围,我感激都来不及呢。”说罢垂下眼帘笑了笑,又抿着嘴抬眼看他。
  段寻哪受过这种挑逗,心跳得咚咚直响,急忙朝身后的小厮扬了扬头:“把东西都拿出来。”身后的小厮抱着两大盒东西,一盒打开来都是名贵的药材,一盒打开来都是稀罕的西洋的小物件。
  段寻解释道:“听说你还为此受了罚,所以我才找了些药材来。我在这熟人不多,但这些药材品质都是上好的。”
  江从芝瞟了一眼便知其中分量,这段寻比那孟赢轩有钱多了。
  脸上的笑意真切几分,抿着嘴羞答答一笑,快速地在他脸上小啄一口:“谢谢段少爷费心。”
  段寻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  江从芝转身走进房间,那小厮也很有眼力见的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  段寻踏进房才看见美人榻上还斜靠着一个女人,女人年纪稍大一些,穿着黑色的短袖旗袍,长了一张明媚的脸。
  “这是我明姐姐,之前在春满阁多亏她照顾我,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了来见我的。”江从芝笑着介绍道。
  香明上下打量了一下进来的人,这男子身高不太高,脸上棱角分明,眼睛细长有神,穿着贴身剪裁的西装,带着腕表,脚蹬锃亮的皮鞋,一身都是牌子货。
  怪不得江从芝说其他姐儿的客人她看不上,这种有钱又嫩的京爷上哪儿找去?
  香明哎哟了一声笑说道:“我之前还怕我走了她受人欺负,如今看到有段少爷这般护着芝姐儿,我那担心倒是多余了。”
  段寻摸摸鼻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这些不算多大的赔礼,昨日我坏了规矩,待我改日做了花头才是真的护着呢。”
  江从芝脸儿一红:“段少爷…做花头的事情与妈妈说就好了…”
  段寻挠挠头,闷闷应下来。
  江从芝牵着他袖肘,示好地向他身边靠了靠:“段少爷,快回吧,等做了花头再来我房里不迟……”女人声音温婉,他低下头正好能看见她绯红的脸颊。
  心中心思旖旎,但有外人在此,美人如此说了他又哪能不应。
  于是另一只手顺着衣袖找到她的手牵在手里,点头应好。
  趁着江从芝去门口送段寻的时候,香明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两盒东西,不由地心里又啧啧两声,心中猜测起段寻身份来,可京城里有权势的就那么几家,哪有姓段的?
  “看上什么好的了挑一个去?”门口传来江从芝轻快的声音。
  香明转过头,作夸张状叹道:“你这动动嘴皮子就能换来这么两箱宝贝,就分我一个,小气鬼。”
  江从芝知道她说的胡话,嗔她一眼,开心地跑到桌前坐下数着这些小物件。
  这药材宝贵就不说了,另一箱里几乎都是现在十分流行的小物件,什么小的琉璃框镜子呀,香水呀,口脂呀,虽说个个儿不如金子贵重,但女人嘛,收到这样新派的礼物哪有不开心的。
  “这不是最近很火的那个蜜丝佛陀?”香明顺着她的视线指着其中看着像是口脂一样的东西说道,“这段少爷看着像个雏儿,但倒是十分能摸透女人想要什么似的,连这种女人家的东西都知道的清楚。”
  二人就着这些个舶来的化妆品一一细说了个遍,说的累了又叫宝熙叫人上了饭菜,中途有别的客人想要叫江从芝打茶围,但她难得与明姐儿一见便推拒了,二人吃过饭,又唠了好一番闲话,无非是赵金华的家里事,亦或者是江从芝客人的床上事。
  当听见江从芝竟与伯曼在剧院欢爱时,香明还是忍不住大呼天杀的哩。

第109章 插翅难飞

  唐俊生在和白玉唐文山二人闹了一场后已经两天没见二人了,但他倒也没闲着。
  上海的消息一向走的很快,不需要唐俊生额外做什么,白兆东不出一日便知道了二人要离婚的消息。
  “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走前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怒气。
  唐俊生早已想好说辞,面对白兆东的逼问他也不急:“岳父您也知道,白玉心思一向不在我身上,我二人貌合神离不过是面子夫妻罢了。索性离了婚,都不耽误…”
  “荒唐!”白兆东打断他的话,上次见面时玉儿那样子明显是与他有情,如今玉儿要离婚,难道是这唐俊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?
  不过话说回来,玉儿性子他也是知道的,难不成趁着他不在,又做了什么事?
 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,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,唐俊生正要开口,只听白兆东道:“白玉呢?”
  唐俊生一顿:“那天吵了架,她跑出去了。”
  白兆东咬了咬牙,那天跑出去了这唐俊生也不知道去找?若是出了事怎么办?
  “我哥哥赶来了上海,他跟着的,您放心。”唐俊生及时补上一句。
  白兆东愣了一下,白玉原先本就只中意唐文山,如今二人皆婚配,闹这么一出难怪女婿不高兴。白兆东不好发难,只好闷闷问道:“赵妈呢?”
  唐俊生往门外瞥了一眼,平淡说道:“赵妈出去买菜了,等她回来了我让她给您回电话?”男人说话温声细语、周到圆满,让人揪不到错处,白兆东前线事务本就繁忙,也就只好就此作罢。
  “你说起谎来倒是一点不脸红。”黄熙坐在稍远一点的座椅上,一边品茗一边笑看着刚挂断电话的男人。
  唐俊生站起身,笑着摇摇头道:“若是要赵妈和他通了话,少不得要被说几句,等你走了我再回过去也不迟。”话虽这么说,但他可不会傻傻今天就回电话过去,若是赵妈与白兆东通话,他定会知道白玉怀孕的事,那离婚便更遥遥无期了。
  黄熙无意问他家事,今日他前来只为乔治伯曼。他微微一笑,两手肘撑着膝盖向前倾了倾:“那我可得先恭喜你了,过不久就能抱得美人归。”
  唐俊生知道他嘴里说的是江从芝,轻笑道:“黄兄莫要取笑我,芝芝还恼着我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承了你的这句恭喜。”
  黄熙抿着嘴笑了:“乔治伯曼都要倒了,她跟你是迟早的事。”见对面男人疑惑地看过来,黄熙又道:“这次有京方的人来,就算他伯曼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。”
  唐俊生讶然道:“为何?”
  “你知道红花馆吗?”
  唐俊生点点头,上海一带但凡与商沾一点关系的都知道。
  “红花馆凭借着英美两众商人的运营,日进斗金。入会的商人互通便利,伯曼的烟草红丸、伊文思的洋酒和大小土都是不可小觑的利润。你说这等好事让上面知道了,怎么会袖手旁观让这钱落入这些洋人口袋里?”黄熙煞有其事地讲道。
  唐俊生心思百转,这黄熙今日来与他说这些定然是有所求,只是不知求的是什么。
  “如今英美两商有了龃龉,伯曼已是众矢之的。账簿已经到手,红花馆里又有我们的人……”
  黄熙还想讲下去,唐俊生却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:“黄兄今日来应该不只想让我听这些秘闻吧?”他可不想听去了太多,惹身骚还不好收场。
  黄熙讪笑一声,也不拐弯抹角:“你和江小姐一向要好,能否从她那探到伯曼的行踪?”
  唐俊生朝后靠了靠,原来是求这个。
  以前是没有比伯曼权势大的人和伯曼作对才将他养了起来,这回不仅上面来人,就连平日里的伙伴也眼红伯曼手里的产业。
  从黄熙的语气来看,日后怕是不会再有乔治伯曼这号人物了。
  探查行踪这档子事哪有给外人做的道理,这警署若是与京方的人联合起来,手眼通天,哪需要他做什么?
  唐俊生一细想就生了疑惑,要么就是他们没人了,要么就是他们要自己做的不仅仅是透露行踪这么简单。
  唐俊生向后靠了靠问道:“跟踪这种事情…还是你们自己的人用着最放心吧?”
  黄熙愣了愣,轻笑一声解释道:“不错。只是我们之前在各处安插的人都折了许多,春满阁里面的眼线也折掉了…这伯曼对江小姐一向上心…”
  唐俊生脸色微微变了变,这黄熙还想把芝芝往浑水里搅,于是讪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道:“芝芝还与我气着,我都腆着脸上门许多次了,想从她嘴里套句好话我都难,更别提套她别人客人的行踪了…况且那伯曼也不常去了。”
  黄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嘴角上扬的弧度僵了一下,复又浅浅一笑道:“也罢,还望唐兄莫要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。”
  唐俊生没想到他这就松了口,心有犹疑之际还是恭谨地说了一句:“自然。”
  黄熙出了门,脸上的笑意落了下来,径直走向街角的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:“唐俊生那……怕是行不通。”
 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几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  黄熙还想再讲,那人已经撂了电话。
  “上海那边来消息了?”电话边一个穿着黛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手中盘着的珠串问道。
  放下电话的男人年长许多,两鬓已经有泛白的迹象。他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:“有颗小棋子儿安不下。”
  中山装的男人面露一些急色,正想说话却被年长些的男人摇手制止了。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饮尽,放下道:“无妨,我还有人。”
  中山装的男人松了口气摇摇头:“吓死我了,尹兄原来早有准备。”
  年长些的男人笑了笑,持壶为他续上茶水:“我那不争气的小儿子成天在外疯玩,正巧他在上海,这不就用上了。”
  “可尹姓未免太过招摇,会不会…”
  男人摆摆手:“小寻虽然纨绔,隐姓埋名这种手段他还是知道的。”
  “贵公子年纪尚小就已经能为尹兄分忧,我可羡慕死了…”那中山装的男人奉承道。
  年长些的男人笑了笑,说道:“子修你啊…大可宽心,这次你出了人,我这边万不可能让你折了什么去。”
  男人一听心下一宽,连忙点头应了。
  “等那乔治伯曼一倒,红花馆内部未稳之时再把英国的一并端了便是。如此一来,之后的军需便都不用愁了。”男人将剩余的茶水淋到一旁的貔貅茶宠上。
  “可这样一来不会引得那些洋人不满?毕竟是在租界里面。”中山装的男人慢慢盘起珠串,眉间隐含愁意。
  “不过是伊文思眼红伯曼红丸引起的事故罢了,英美两商相争,不关我们的事。”
  “尹兄说得对。”

第110章 审问

  而此时在伯曼的地下室里正绑着两个女人,张二贴心地给陈由诗端来了椅子摆在二人身前。
  陈由诗打量了二人一下,二人皆是典型的东方女人的长相,单眼皮,薄嘴唇,瘦削的肩颈和身段。他拉了拉椅子坐下:“审过了吗?”
  “还没有。”
  陈由诗淡淡嗯了一声,开口问道:“巴伦走之前和你们说什么了?”
  两个女人并排被绑着,中间相隔着些许距离,听见男人问话,左边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,右边那个忙喊出声:“不过就是床上的诨话,其余的事情他怎么会给我讲…”
  “我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,谁说了我想听的,谁就可以走。”陈由诗身子向旁边一歪,一只手指撑着下颌缘,一只手扬起看着腕表。
  “巴伦从来不会和我说生意上的事,只说今天吃了什么、明天要吃什么。”那女人开口辩驳。
  陈由诗心里升起嘲弄,巴伦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,年轻男人最喜欢的就是在女人面前卖弄。
  若是掰断了谁的小手指,定会被吹嘘成折了谁的手臂周围一片惊叹之声。
  陈由诗深深看了两人一眼,抿嘴嗯了一声,道:“我这几日去查了巴伦走的时候的船票,他买了两张票…也不知另外那张是给哪位女士的?”
  话音一落,陈由诗清楚地捕捉到二人眼里的惊讶与怒意,但他三言两语显然不足以让他们开口。
  他轻叹一声,唤来张大:“从指甲开始拔,她拔一个,再换她拔一个,手指拔完了拔脚趾,脚趾甲拔完了…”
  两个女人身体皆是一抖,只听男人继续道:“就划烂这张脸。若是脸烂了都还不说话,那边把舌头割了喂狗吧。”男人声音沉稳极了,平淡地像是在餐厅说牛排要几分熟的语气,说完他也不留,站起身向张大点了点头就上了楼。
  审问并没有进行多久,这种暗娼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身子,若是损坏一点儿以后可都找不着客人了。
  “伯曼先生,招了。是伊文思。”张二恭敬地汇报道。
  陈由诗皱皱眉,伊文思向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,况且以伊文思的实力,还不足以将自己吞了,除非他背后有别的有实力的人。
  陈由诗细细一想,神情越发凝重起来。
  张二不敢说话,只在一旁候着。良久,面前的男人才有了动静,他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下,径直朝楼下走去。
  楼下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在这酷刑下坚持多久,也就拔了一两个手指甲便都交代了出来。
  陈由诗走到一个女人面前,弯下身捏住她的脸,凉凉问道:“伊文思背后呢?还有谁?”
  那女人哭得满面的妆都花了,这洋人的手劲儿极大,捏得她脑袋都有些发麻。
  那蓝幽幽的眼睛就像地狱的恶魔,她后背一凉,哭着求道:“我真的不知道了,巴伦只说了他和英国商人有了约定,具体我真的不知道了…”
  “他原话说了什么?你复述给我听。”
  女人吓得眼泪哗啦啦直流,一边瑟缩着一边回答道:“就说…说他要去英国发展…说…说他和馆里英国的老大…谈好了…交易…然后…说让我等他回来…”
  陈由诗面色不改,踱步到另一个女人面前,女人抬起头,打着颤说道:“他不与我说这些,每次我们只行房事,还望这位先生高抬贵手。”
  陈由诗愣了一下,分明没有丝毫相像的两人…他却在这女人身上看到了江从芝的影子,如果她被抓了,即使怕的要命,也会这样咬着嘴,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求饶吧。
  陈由诗站了一会儿,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。
  “先生,不审了?”张二有点吃惊,以往这些人不脱层皮不罢休,今儿怎么了?
  “不审了。”就算知道了背后的势力又怎样?
  按照伊文思的性子,没有九成的把握是不会出手的,他与其费那时间博这一成,不如将时间花在怎么尽量全身而退上。
  张二有点不明所以,继续问道:“那这两个女人…”
  “一会儿找个医生,治一下。”
  张二应了,伯曼惯用的招数,治好了再审、审完了再治,只是这次这两人是不是叫医生叫得早了点?
  陈由诗没有想为他解惑的意思,边向上走边吩咐道:“这两日你和我去清点一下手上的资产。”
  张二愣了一下,难道这次伯曼先生不打算留下来对付对方了?
  还未及他细思,陈由诗站住身子转过来盯住张二。
  张二抬头,男人宽大的身形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,他背着光,张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于是出声道:“伯…伯曼先生?”
  “你不会背叛我吧?”男人声音轻轻,却让张二心里惊起骇浪。
  “我和张大的命都是伯曼先生给的,我如果背叛您,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!”张二举起手起誓,门框内的男人没有动,张二后背汗毛立马竖了起来,“账本的事情一直是巴伦他们在管,就连其中有多少页我都不清楚。况且先生待我一向很好,我哥俩都在您手底下讨生活,我作甚去帮不认识的外人呢!”张二在伯曼手底下做事许久,知道他这是因为巴伦连着身边的人都起了疑心,自己如果不说点能让他信服的,怕是会不好。
  果然这话一出,门口的男人沉默片刻之后转身进了房间。
  张二稍稍舒了一口气,在听见陈由诗那句“怎么还不上来”后,才真的放下了心,颠颠跟了上去。
  男人站在餐厅的吧台前,正专心地用夹子把一大块冰夹起放进酒杯里,仿佛刚刚的聊天不曾发生过。
  见张二跟了上来,陈由诗继续道:“能变现的都变现,租界里的商铺都处理了,特别是吉祥街的胭脂铺。”
  张二想了想,支吾了一下,问道:“全部都…?”
  陈由诗抬眼看了看他点点头。
  “是要…走了吗?”张二皱了皱眉,问道。
  陈由诗看了他一眼,似是不满张二啰嗦的问题,他摇了摇手里的酒杯,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  张二尴尬地摸摸鼻头,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这般磨叽。想了想又问道:“那江小姐呢?”
  陈由诗去拿酒瓶的手顿了顿,是啊,他若是走了江从芝怎么办?
  如果落到英商手上、或者是英商背后的人手里,下场定会比今天巴伦的两个暗娼惨。
  但她愿意跟他走吗?
  “伯曼先生?”
  陈由诗被张二唤回思绪,扯开瓶盖,边倒酒边说:“她那里你不用去做什么。”

第111章 桂粤之战

  与此同时,桂军主帅白兆东便出兵攻入广东,在四月十三日正式敲响了第二次桂粤之战。
  桂军两万余人兵分三路分别进攻罗定、高州、粤北。
  粤军则以南北两路为防御战,中部主力分三路反攻,主要以梧州为第一目标。
  李济原定是领兵攻打粤北,无奈被白兆东调去策动被粤军改编的桂军残部起事,但战争一打响不出两日,李济便坐不住了,领着手下和被策反的残部从高州内部里应外合将粤军击得节节败退。
  李济此人出身草莽,从未习过兵书,但用兵诡谲,杀人功夫也毫不拖泥带水。
  白兆东见高州拿下,四月十六日便昭他回梧州。
  可李济本来就与白兆东不对付,再加上知道这粤军有了伯曼的红丸撑腰,此时又哪肯回去卖命?
  “奶奶的,这姓白的就是怕我打赢了威望比他高了!”李济啐了口唾沫,“谁爱回去谁回去,老子不回。”
  正好此时有人自荐,正是手下杨姓军官,李济乐得有人替他回去,摆摆手让他赶紧启程。
  白兆东并不知道李济叫人代自己回了梧州,听到手下报来的粤军人数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:“你说多少?四万??”他之前探的不是只有二万五吗?
  二十日,孙之良任李韦严为讨桂军司令迎战桂军。二十三日李韦严率三路大军攻破梧州,杨帆率部倒戈,桂军阵脚大乱迅速溃败。
  江从芝放下报纸,讶然喃喃道:“果真败了?”梧州失守,杨帆倒戈,桂军白李两派不合已久,从说要开战到现在几月有余,白家终于是要倒了?
  “芝姐儿!”宝熙笑嘻嘻地跑进来说道:“段少爷来打茶围啦。”
  段寻前几日补上了个花头给她,这几日往她这跑得格外勤快。
  “怎么又来了?”江从芝一边走到梳妆台前挑选着耳坠,惊叹一声。
  宝熙合上门,打趣道:“段少爷一天来一次,一次呆一天。明明都做了花头了,却不敢上芝姐儿的床,堂子里的姐妹都私下说他是不是不行哩。”
  江从芝敲了敲她脑门,瞪了瞪眼道:“这种嚼舌根子的事你去凑甚热闹?这种荤话怎么张口就来?”
  宝熙本来喜气洋洋地跑进来,被她一训,立刻蔫了大半,委屈地撅撅嘴。
  倒也不怪江从芝严苛,只是宝熙本来在这批讨人年纪里算最小,又长了张娃娃脸,且不说她说起这些话来违和得很,单就说江从芝拿她当亲小妹看,自然不想她这么快就学着堂子里那些不好的习气。
  见她撇嘴,江从芝没好气地说:“别以为你作了委屈的样子就不会被我说了。”
  女孩胸脯上下起伏了两下,忍不住开口嗫喏道:“铃兰和杜鹃她们都可以说,也没有云姐儿和容姐儿说她们……”
  江从芝脸冷了下来,正想说什么,只见宝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,恭敬地道:“明姨回的信,我先下去候着了。”说罢头也不回地赌气往门外走去。
  江从芝深呼吸了一口,她终究是没办法亲手把一个女孩子调教成低三下气伺候男人的物什。
  她心不在焉地打开信,却在读完信后两眼都闪出了光,明姐儿愿意与她一起开铺子!
  她欣喜地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连说了两个好字,将信叠好藏到了妆奁里。
  “芝姐儿,段少爷等着呢。”高姨推开门,揪着宝熙的袖子进来道。
  门突然被推开将她吓了一跳,点点头道:“好,我来了高姨。”
  高姨将宝熙往前推了推,抬了抬下巴道:“这宝熙丫头刚刚顶你嘴了?要我说,就该送到后院跪上两个时辰就听话了。”
  小丫头显然是冲出去被高姨撞见了,又被训了一顿,如今脸上挂着泪痕,看着可怜极了。
  江从芝到底不忍心,走过去拍了拍高姨的手:“宝熙年纪小,是要不懂事些,高姨别和她一般见识。”
  女人温婉坚定,她反而不好发作。
  可这像什么话?
  其他的讨人哪个不是对自己的姐儿万般讨好的,偏就这宝熙被江从芝养成了这般性子。
  现在能拿年纪小搪塞过去,可以后成了倌人还这么任性呢?
  高姨脸色并没有好很多,语气冷冷地道:“芝姐儿你心善不忍罚她,今日是冲撞了你我,明日便是冲撞贵人折了小命。芝姐儿不能不罚。”
  江从芝脸上笑意一僵,也罢。
  “宝熙年纪小,跪两个时辰身子遭不住,耽误了寥口嫂那边的功课就不好了,不如就小惩大诫,让她每晚到我这里抄抄书静静心,好过皮肉受难不是?”
  高姨心里轻叹一声,江从芝都说到这份上了,她还能再说什么呢?
  “也好,芝姐儿先下去吧,别让段少爷久等了,让宝熙这丫头洗洗脸再下去伺候,省得被人看了笑话。”
  江从芝看了一眼埋着头的宝熙,点点头下楼去找段寻去了。
  段寻这几日常来,有时候是一个人,有时候是和几个朋友一起,多数都是之前她出局时候见过的。
  等江从芝行至后院,早已见到三人坐在凉亭里,婉姐儿和玉姐儿伴在其中两人左右,几人交谈着什么,像是说到了什么,背对着的男人转过头,见是江从芝,嘻嘻一笑朝她招了招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  段寻为她做花头就花了不下一百,现在又天天带着朋友来捧她的场,江从芝脸上漾起一抹笑意,提着裙摆慢慢走过去:“我来晚了。”
  “来晚了可要自罚三杯。”坐在对面的稍胖一些的男人笑着大声说道。
  段寻翘着二郎腿,用手指沾了点杯里的酒水弹过去:“死样,自己喝去。”
  江从芝抿嘴笑笑,在段寻旁边坐下:“王少爷说的是,我该罚三杯的。”说罢拎起桌上的小酒瓶就给自己斟了一杯,一口喝下,又是接连两杯,一口喝下。
  几人见她爽快,便拍手叫了好。
  段寻侧着身,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,微微靠近她道:“可还受得住?”
  “受得住的,”江从芝娇娇嗯了一声道,“段少爷不用担心。”
  女人声音娇软,刚喝了酒的嘴唇红润可亲,她今日穿了一身改良过的新式旗袍,黑色的绸缎衬得她皮肤滑嫩白腻,立领几乎高到下颌线处,显得脸儿精致小巧。
  段寻看着她姣好的侧脸,说道:“别叫我段少爷了,叫我寻哥儿。”
  还没等江从芝说话,其余二人倒是作怪打趣起来:“寻哥儿~~~”
  “我们认识了十几年才能叫你寻哥儿,这江小姐还不到一个月。”
  婉姐儿和玉姐儿被二人作怪的样子逗得直笑,段寻没好气地说:“早就有一个月了!”
  江从芝在这一声声起哄里脸上竟难免有些发热,侧着脸歪头看着他轻轻叫了声:“寻哥儿。”男人转过头,乌黑发亮的瞳仁里倒影出自己笑盈盈的眼睛。
  以江从芝看男人的经验来看,这小子绝对迷上她了,她对他笑一下会脸红,她靠近他他也会脸红,有一次她贴他贴得近了,就连他加速的心跳都能听得见,可他硬是没有要和她行房事的意思。
  这可行不通,这样好的客人,若是不早日拿下,留不住了可怎么办?
  看着段寻略显稚嫩的泛红的脸,江从芝又坐得离他近了一些。
  打茶围的时间倒是过得很快,叫了瓜果酒水,每个姐儿都唱跳了一番,最后就连绛生都被叫了过来唱了一曲《醉杨妃》,这茶围一打就是一个下午。
  段寻这次如同往常一样打完茶围就要离开,两人落在最后,他突然被江从芝拉住了衣袖:“寻哥儿就走了吗?”
  段寻虽还是处子,但这些场合却去得多,自然知道江从芝是什么意思。他身体有些发僵,支吾了一下道:“嗯……”
  江从芝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,这榆木脑袋,来了这么多次了,怎么连她胸都不肯摸一下。
  想到这心里没由来的有点生气,拉住他的手将他扯到自己面前来,她轻轻仰了仰头,嘴唇在他唇前一寸处停下,轻声问道:“留下来吧……今天晚上。”
  女子温热的呼吸一寸寸喷到他唇上,激起他心底惊涛骇浪。
  段寻只觉得头脑晕晕乎乎,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,就在这一愣神,女人欺身上前吻住他的嘴唇,反手将他的手拉起环住自己的腰。
  他像是被打开了开关,生涩而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腰身,嘴唇亦顺着她的挑逗而张开回应着。
  虽然是在室外,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她确认,她手环上他的腰,轻轻一用力几乎把自己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,小腹处传来的坚硬感让她舒了一口气,看来不是硬不起来、也不是不喜欢她嘛。
  江从芝轻轻推开他,适时地红着脸看了他一眼,又娇娇低头,不好意思地说:“寻哥儿快走吧,不然王少爷他们又该打趣你了。”
  她低着头,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。段寻沉默片刻道:“那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  江从芝愣了一下,真就走了?压下心里的疑惑,漾起一抹浅浅笑:“好。”

第112章 沈家上门

  直到送走段寻,江从芝才意识到宝熙一下午了都没出现,于是急忙朝厅内走去。
  没走两步从前面冒出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,穿了一身水色短衫和同色的裤子,见了江从芝浅浅行了一礼:“芝姐儿吧?我是新来的讨人月莹。”
  江从芝看了她一眼,虽姿色平平,但举手投足间有小家之气,怕是哪家的庶女。她淡淡点头以作回应,道:“姆妈又买了一批讨人?”
  月莹摇摇头:“我和宝熙是一批进来的。”
  江从芝哦了一声,正准备绕过她入厅去找宝熙,那妮子性子倔,也不知是不是还生着闷气。
  “我送芝姐儿回房吧,我之前总伺候我娘亲也是伺候惯了的,宝熙不愿伺候芝姐儿,月莹愿意。”月莹福了福身,恭敬地说。
  江从芝停下脚步,皱皱眉:“宝熙不愿是什么意思?”
  月莹两根细细的眉毛蹙起:“她下午跑了,被抓了过来,已经挨过打了。”
  “跑了?”江从芝柳眉倒竖,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,“她现在在哪?”
  “在妈妈那里跪着呢。”
  江从芝火急火燎地到了李知音的房间,才发现李知音已经出去了,只有小桃坐那守着,宝熙被打得一身没一处好肉,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。
  本来说好的洗洗脸就下来,怎么闹出这么一回事了?
  一问才知是高姨又数落了宝熙几句,恰逢有人在她耳边吹了耳旁风,说是她笨手笨脚不讨人喜欢,等以后她当了倌人,芝姐儿也会厌了她的。
  宝熙本来就小,经的事也少,一气之下就跑了去,还差点自己划坏那张脸。
  还好只有小桃在这,江从芝说了两句好话磨了磨嘴皮子就把宝熙带了回去。
  “这个世上要是你自己都要伤害自己,那谁都可以伤害你,”江从芝关上门,没好气地说她。
  见宝熙一言不发,生怕她又想岔了去,又缓下声音问道:“你今天这般生气,是因为我吗?”
  宝熙鼻子一酸,呜哇一声哭出声来。
  江从芝让月莹打了水来,一边帮她擦拭着身子,一边问她才知道原来宝熙在寥口嫂那不受其他讨人的待见。
  有人眼红她得了红倌儿的提点,有人酸她得了芝姐儿还像个小女娃子一样未开化,这才一早学了那些讨人的样子说荤话嚼舌根,竟不想反遭江从芝一顿骂。
  江从芝不知道她平日里这些事,只以为她只知道嘻嘻哈哈,没想在背后还受别人这么多委屈。
  江从芝把药膏涂在她身上,蹙眉轻声道:“傻妮子,我当你是亲妹子才对你说了重些的话,堂子里的倌人又不是什么光鲜的活儿,与那些个烟花巷的妓女没有什么区别,我哪想让你往火坑里跳……”
  宝熙吸吸鼻子:“她们都说芝姐儿不喜欢我、不教我东西,我才什么都不会。我不像铃兰她们那样,她们许多已经有私下联系着的男人了,只要妈妈一发话,她们一定会有好多客人想要和他们做花头……”
  “所以你就跑了?”江从芝叹了一声,“她们有的都快十五了,有交好的也正常。你才十一,多呆在我身边几年不好吗?”
  宝熙转过头,看着她担忧的脸没有说话。
  “你若是真的想做姐儿,我教你便是,但是一定不要再往自己脸上划刀子。”江从芝牵起她的手,经过长期雪花膏的滋养,宝熙手上的薄茧已经渐渐消掉。
  江从芝摩挲着她的手心,补了一句:“身上也不行。”
  “芝姐儿,你要是哪天做了人家不当倌人了,我能跟你一起走吗?”宝熙可怜巴巴地问道。
  江从芝语塞了一下,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,正想说什么,却被楼下一片喧闹声打断。
  疑惑间,高姨匆匆推门进来大叫不好:“完了完了,沈家来人闹事了!”门一被打开,下面的喧闹声就越发明显,有男人哭喊的声音,还有指责的声音。
  “怎么回事?”江从芝放下宝熙的手,站起身来向外走去,心里揪了起来,沈家?是沈照和的事情被人发现了?
  高姨急忙跟在她身后,哎哟了一声道:“沈家老爷子说你害他儿子生不如死,在春满阁门口叫嚷呢,小桃已经去找姆妈了,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。”
  两人走出房门向下一看,沈家的人竟都闯进了大厅,为首的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子,手抄着木棍,带着一众家丁,大有要掀了春满阁的架势。
  “那姓江的妓女呢?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货!”
  江从芝心里咯噔一声,这事沈家怎么知道的?
  下意识地就想让宝熙去找陈由诗,可一转头才想起宝熙这模样估计让她走两步都难。
 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在那儿呢!”江从芝心道一声晦气,一面吩咐高姨道:“狎司呢?都去找来!”说罢只好往楼下走去,她若是再不下去,估计就连后院打茶围的客人都会被引过来。
  “谁找我?”江从芝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,喧闹的大厅立刻静了下来。
  台阶上一身穿着黑色改良版中式旗袍的女人缓缓走下,高高的立领显得脸格外小巧可人。
  为首的沈家老头哼了一声,拿着木棍往前走了两步,指着她问道:“我宝贝孙子就是被你害成那样的?”老人鼻翼张开,胸脯上下起伏,显然被气得不轻。
  听说这沈家一向是迂腐的文人之家,这老头竟提着棍子就打上了堂子里来了,为了他的孙子,连平日里最注重的清誉都不要了。
  江从芝不可能在人前落下什么话柄,于是扬了扬下巴:“你宝贝孙子是谁?”
  “我江湾沈家的长孙,沈照和!”老头闻言举起木棍就往她身上打去。身边的人纷纷惊叫躲开,幸好有院里的龟奴上前将老人拦下。
  江从芝心有余悸地向后退了退,心里暗骂狎司怎么还不来,一边轻嘲道:“就是那个因为强暴罪被警署逮去了的沈照和?他被禁止入春满阁了,现在就由您这当爷爷的代他来了?我道是怎么回事,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。”
  听到周围的笑声,老头胸脯重重起伏两下,恶狠狠地说道:“果然是个恶毒的女人。你将我孙儿挖去双眼,割掉鼻子,拔掉舌头,断其四肢,如今竟敢在我面前油嘴滑舌!”说罢将那木棍在手掌上转了一圈,马步一扎,手里的木棍一翻就朝挡在他身前的两个龟奴打去。
  龟奴又不是狎司,哪有什么拳脚功夫,三两下就被撂倒在地。
  那沈家的家丁见老家主动了手,一个个儿也都提着家伙与周围的龟奴打起来,纵使是春满阁龟奴众多,也挨不过手握棍棒的闹事者。
  厅内一下子乱了套,从房内出来看热闹的姐儿哥儿和客人们纷纷往回跑去,生怕伤了自己。
  江从芝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僵住了,眼前的场面让她恍惚间又看见她被沈照和掳走前时的样子。
  一个龟奴被那老头一脚踢开,撞得她一个趔趄,她这才回过神来,见那老头怒目瞪来,惊叫一声,捂着心口向楼梯上跑去。
  那老头竟也毫不迟疑,大步追上前来。
  江从芝边跑边回头看,那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棍当头就要落下,她急忙侧身险险躲过,可身子重心不稳,人一歪就从那楼梯上滚了下去。
  那老头也不迟疑,两手齐齐握住手里的木棍,铆足劲扬起手。
  江从芝背上一阵生疼,就在心里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的时候,从侧面窜出一个人影将她扑倒护住,从左而来的冲力生生将她恰巧带离了木棍的攻击范围,可身上的男人却被打中了腿骨,发出了一声闷哼声。
  “快回你房间。”男人双手撑起上半身,露出那张眉清目秀的脸,眉头紧紧皱起,漂亮的赭褐色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。
  江从芝看着他一张一合的红唇,不禁喃喃出声:“俊生…?”
  唐俊生此时哪顾得上与她多说什么,老头操着木棍敲下,唐俊生一个急转身,重心不稳的他只好抬起手臂挡了这一记。
  回头见江从芝还愣在那,不禁气急大声喝道:“快回去!”
  江从芝回过神,这才急忙起身朝楼梯上跑去,没跑两步竟看见宝熙一瘸一拐地正往楼下跑,江从芝惊道:“你怎么下来了?不是让你在床上歇着!”
  “我怕芝姐儿出事,就下来了。”宝熙见她没事,心里松了松,嘴巴瘪了瘪就要哭出声来,这么大的闹事阵仗她还没见过呢。
  江从芝回头看了看被砸得稀巴烂的厅内桌椅,皱眉道:“你快回去呆着,小桃已经去找妈妈了。”
  宝熙不肯走,贴着江从芝道:“我不走,堂子里的狎司没来就哪儿都不安全,芝姐儿在哪我就在哪。”
  江从芝生气地叹口气,正想说话,却被一声男声打断了。
  “都住手!”她转头看去,唐俊生手拿尖锐的瓷片顶着那老头的脖子,对着一众沈家的家丁威胁道:“都把东西放下!”
  那老头却大声一喝:“我看谁敢!继续给我打!把那个女人手脚打断!”
  唐俊生手紧了紧,瓷片贴着他的脖子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,眸子一深道:“你们再动一下,你们家主小命就要不保了。”
  那些家丁见状一个个都看看放下了武器,惹得那老头破口大骂废物:“这小子就是唬人的,光天化日他敢杀人?!”
  唐俊生一手架着他的脖子,一手将他手里的木棍拿走扔到一边:“你们不信就来试试。”
  那老头气得大口喘气:“那女人蛇蝎心肠,将我孙儿做成人彘,毫无人样,生不如死,你还维护她?”
  唐俊生哼了一声:“你说他目不能视、口不能言,手不能写,既然已经不成人样,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孙儿的?”
  那老头被他问得一噎,唐俊生架着他往前走,喝令着那些闹事的家丁往门外退去。江从芝见事情渐渐平息,心里也一松,跟着上前走去。

第113章 养养就好

  “老先生别是听了谁的谣言,这偌大的春满阁老鸨不在也就算了,就连狎司也没出现,分明就是想借沈家的手做事情。别是被人当枪使了还对人家感恩戴德。”唐俊生挟持着老人走到门外,冷冷说道。
  那老人大声一喝:“我孙儿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。我倒是要谢谢告诉我那人,可惜我这把老枪倒是不好使了!”说罢心一横,脖子就往那尖利的瓷片上撞去。
  幸好唐俊生反应快,急忙将手一撤,另一只手将他推了一把。
  老人站立不稳,周围的家丁急忙拥上来扶住老人。
  与此同时,围观群众中让出了一条道,当先走出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身披浅灰色短毛围巾的女人,正是李知音和小桃带着一众捕员到了。
  “沈照和公然猥亵咱家的姑娘,早不能入春满阁了,沈家老爷倒是去找警署,没必要来我这闹事呀。”女人迈着猫步走到门房处,哼了一声道:“若不是小桃来找了我,沈家老爷是要把我这堂子砸了吗?”
  他又哪里没有想过去警署找人,只是孙儿已成那样,证人也找不到,警署那边又怎么会对他一个小小沈家的事情上心。
  那老人见老鸨也回了,警署的捕员也来了,悲从心来,呜呼叹了一声:“官冗吏繁何所为,护持权贵弃民疮啊!”
  李知音皱了皱眉,扬扬下巴指了指几人,那些个捕员便上来将人拿了下去。
  见沈家的人被制住了,李知音才转头浅浅对唐俊生福了福身:“多谢唐少爷出手,不然我这场子今天可就全被砸了。”说罢看了一眼江从芝,见她面上无碍,便吩咐道:“还不把唐少爷扶去休息会?上上药。”
  江从芝敏感地捕捉到了李知音眼神里微微的不悦,想来也是怪自己给她招了这些祸事,此时她也不好往枪口上撞,于是低着头顺从应道:“是。”
  事情一过,唐俊生这才发觉自己的腿疼得厉害。
  本想先去个医院,但江从芝伸出手来扶他,他又怎么可能拒绝,于是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倚在她身上上了楼。
  男人一手搭在她肩上,一手扶着楼梯,重量压在她身上倒是不轻。江从芝扶得竟有些累,轻声问道:“很疼吗?”
  唐俊生咬了咬牙,试图把放在她身上的戾气撤一些:“还好。”
  江从芝抬起头看了看他,那白净的脸上透着微红,嘴唇紧抿着,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脚下,长长的睫毛垂着。
  许久没有这么看他,男人还是如此姿容清绝。
  江从芝敛起心神道:“今日谢谢唐少爷了……”
  唐俊生轻笑一声道:“刚刚还叫我俊生,现在怎么又生分了。”
  江从芝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后怕,心情并没有因为他故作轻松的调笑轻松起来,她抿了抿嘴沉默着没有回答,扶着他推门进了屋子。
  屋里除了床上有点凌乱,其余的倒算整洁。
  唐俊生坐在床上,看着她拿着药膏在床边坐下,嘴角微微一弯,握了握她的手:“还好吗?吓到了没有?”
  江从芝没有躲开,低着头想了想点点头。
  唐俊生用手撩开她额前的头发,安慰道:“没事了,他们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  不会再找麻烦?
  沈家滋事又不是死罪,只有死人才不会找麻烦。
  她这么想着,又被自己这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,抬眼看着他清俊的脸,问道:“你…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
  问什么?
  问沈照和是不是她弄残的?
  问是不是她叫人把姓沈的丢到烟花巷里的?
  他既然都帮她把沈照和的手脚断了,有什么可质问她的?
  唐俊生笑笑,反问道:“你不该问我他手是怎么没的吗?”
  江从芝一愣,随后反应过来惊道: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
  唐俊生点点头,将那沈照和如何被三五个男人压在身下、又如何被他发现写纸条想要求救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,最后故作委屈叹道:“想我平时练鸡都不敢杀,第一次见血竟然就是帮你和伯曼擦屁股…”
  男人表情中带着三分讨好三分委屈,还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,江从芝忍不住勾起嘴角抿着嘴笑了。
  唐俊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还不告诉她,果真是被官场磨了些性子,放在以前,估计早就摇着尾巴来讨赏了。
  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  唐俊生一听急忙摆摆手说:“姑奶奶您下次还是告诉我吧,省得又出这样的事,到时候我还得去警署要人。”
  江从芝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,她难得地笑了笑道:“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。”
  两人气氛正好,咚咚两声敲门的声音传来,屋外小桃的声音响起:“芝姐儿,是我。”
  江从芝把手从唐俊生手里抽出来,回道:“进来。”
  “妈妈叫我来看看芝姐儿和唐少爷,可有伤着哪儿哩?”小桃带着月莹和叫来的医生道。
  “我倒是没受伤,给唐少爷看看吧。”江从芝从床上站起来给那医生让了位置。
  医生检查了一圈,摸到他腿的时候脸色一变,道是骨头断了,于是慌忙下去找了些木板先简单固定包扎了一下。
  江从芝皱着眉头道:“痛怎么不说?还忍了这么许久?”
  唐俊生听着她生气的语调不禁扬了扬嘴角:“不碍事,断了养养就好了。”
  小桃打断道:“唐少爷还是快去医院吧,我去给您叫个车?”
  唐俊生知道她是怕让春满阁担了事,于是点点头应下。
  小桃舒了一口气,转头朝着江从芝说:“一会儿与我去趟妈妈那儿,妈妈怕还气着呐。”
  江从芝心道果然,正要应下却听唐俊生道:“沈家来找事,怎能怪到她头上?难道那些被入室抢劫的,还要怪房子买的不好吗?”
  小桃被唐俊生两连问惊了一下,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。
  她讪笑解释道:“上次芝姐儿被掳走那次就折了春满阁两名最厉害的狎司,这次…大厅里刚装修过的都被砸烂了…”
  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,不就是觉得亏了钱吗?唐俊生不耐烦地舔舔嘴唇打断道:“走吧,一起去见见李知音。”
  江从芝见他隐隐有点发怒,拉了拉他的衣角,轻声说:“没事的,妈妈不是不明事理的…”
  唐俊生反手握住她的手道:“那我便过去听听,听完你便陪我一起去趟医院,我一个人也不方便。”
  小桃见他如此说,于是福了福身道:“唐少爷腿伤了不便走动,我去找找妈妈过来。”
  江从芝便也不再推辞,乖乖地坐在唐俊生身边看小桃离开。
 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,正好看见外面候着一个人,身量比较高,应该是月莹,于是她唤了一声,月莹果然进来了:“芝姐儿?”
  “宝熙呢?”江从芝刚刚一直顾着唐俊生,竟没看着宝熙。
  月莹盈盈一福:“宝熙身子不便,去后院歇息去了。”
  她皱皱眉,想起之前鱼真就是在后院被那些个龟奴玩死的,心里不禁有点担心起来。
  但又一想她是李知音买来的讨人,那些个龟奴应该没那个胆子去和李知音对着干。
  江从芝点点头:“你去帮我拿些茶水来。”
  月莹心里一喜,又福福身应了下去了。
 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二人,女人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依偎着,唐俊生用余光看了看两人放在床上的手,用两只手指爬过床单,试探性地勾了一根她的手指。
  见她没有不愿,又大着胆子将她手全抓在手里。
  江从芝心里重重跳了两下,抬眼看过去,却见他正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。她觉得有点好笑,不禁问道:“床都上过了,还玩这套把戏作甚?”
  唐俊生见她笑了,也抿嘴一笑道:“试探一下你是否还气着,要是我一上来便又搂又抱,岂非唐突。”
  江从芝暗暗白他一眼,正想回嘴,屋外就传来了李知音的声音:“刚刚在处理堂子里的事儿不得空,唐少爷莫怪呀!”话落,从门口款款走进一位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妇女,正是李知音。
  江从芝见李知音进来了,也不好坐着,急忙站起身来立在一旁候着。

第114章 换个红倌

  “小桃说唐少爷腿断了,得紧着去趟医院才行,结果竟为芝姐儿的事情留下来要与我说话?”说罢李知音行至床前,一手捻着披风的一角问道。
  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,尽是打趣。
  唐俊生嘴角微微一弯,知道李知音是在损他呢。
  于是顺着她的话承认道:“是啊,刚刚也是我心急,生怕芝芝被罚了,不过想来姆妈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。”
  李知音暗哼一声,这男人想把她架在那让她不好罚江从芝,那自己的钱包可遭老罪了。
  她瞟了瞟江从芝又看看唐俊生,叹了口气道:“我刚刚也是气着了,芝姐儿可真是个费钱的,上次让堂子里折了两名最好的狎司,这次就连大厅都被砸了。呐,还有那些办了住局的客人,我还得去一一赔礼送上免费的吃食……”
  江从芝皱了皱眉,心道上次自己被掳之后伯曼也是打过招呼的,怎的现在连旧账都要一起翻,看她那架势,分明就是想趁机宰唐俊生一把。
  她正思量着是不是要开口,就听见男人讥讽地笑了一声:“冤有头债有主,这些损失该是沈家来陪。你莫不是想要芝芝来陪吧?”
  李知音见他堵了自己的话,暗骂这男人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,咬咬牙,笑道:“那自然不是……只不过堂子里也有堂子的规矩……你看别的姐儿也不像这……”
  江从芝心里有点闷闷的难受,自以为李知音还是对她有两分真心的,自己赚钱的时候二人和和气气,如今出了事恨不得让自己把家底儿掏出来补给堂子。
  唐俊生打断李知音的话道:“妈妈说的对啊,堂子里有堂子的规矩,这缴花捐的明妓受了欺负,结果堂子里该有的狎司不在,还得让客人出头,也不知该干活的狎司们都去了哪?要是被人传出去春满阁狎司不顶事,岂不是谁都能来闹一番。”
  李知音脸抽了抽,心有不甘地点头应了两声。
  唐俊生不好让她太难堪,毕竟江从芝还在她手底下讨生活,于是轻咳一声道:“我在警署里有人,待我去过医院了,空了我去交代一声,让那沈家加倍把今日的损失都赔了,绝不会让春满阁吃了亏去。”
  李知音一听这才露出笑脸,哎哟一声道:“多谢唐主管,多谢唐主管!”随后看向江从芝,急忙为自己之前找补道:“我呢也不是想怪你,只是事情因你而起,就是做做样子也是要罚你的,不然堂子里别的哥儿姐儿怎么想是不是?”
  江从芝看着她堆满笑的脸,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股恶心。
  这小桃早不说晚不说,偏要在唐俊生要走的时候说那句话,分明就是想引唐俊生留下来。
  留下来便证明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,按照唐俊生以前的性子,说不定现在早就自掏腰包将钱补给她了。
  只是如今他不好糊弄,三两句把这矛头转回到春满阁和沈家身上,承诺了去警署打声招呼让沈家赔钱,这才也圆了李知音的算盘。
  江从芝低着头,乖巧地点点头道:“都听妈妈的。”
  几人说话间,月莹也端着盘子进来了,茶壶里放的是茉莉花茶,配了四盏小茶杯,一一斟了茶递给众人。
  李知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月莹,端起茶抿了一口催促到唐江二人说:“车子已经备好了,从芝,你陪着唐少爷去医院,你且照顾仔细了。”然后又转头招呼月莹道:“宝熙身上有伤不便出门,你带上个龟公,一起伺候着芝姐儿知道了吗?”
  月莹自然是喜不自胜应下,她本来是没被选上呆在姐儿身边的,如今拖了宝熙的福,也能跟着春满阁的红倌了。
  李知音目送着几人离去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  小桃从屋里走出来将门带上,疑惑地问:“唐少爷不是都说了要让沈家赔给我们了,妈妈怎么不高兴了?”
  李知音掀唇轻笑道:“这唐家小子……就算他去警署打了招呼,若是沈家说他没钱呢?芝姐儿看着是个老实的,实际心里精着呢。你看看,刚刚愣是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  小桃眨眨眼,为江从芝开解道:“沈家来势汹汹,芝姐儿也是被吓到了……”
  李知音噗嗤一笑,斜她一眼道:“你当她是小白兔?那沈照和八成就是被她害了。今天我被支开了,狎司也被药倒了,说明背后有人特意要针对她的。若不是唐俊生帮她挡了,估计早被那沈家老头打成肉泥了。”
  小桃呀了一声抽了一口气:“可沈家我记得都是读书人?那老头今日就是我看了也怕得很。幸好芝姐儿没事,不然妈妈可要头疼呢。”
  李知音从鼻孔哼出一口气:“世间不缺奇人,她这样四处招惹,若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活该,我春满阁可供不起这样的倌人。我看云姐儿不错,玉姐儿也行,这红倌也该换个人当当了。”
  小桃惊讶地瞪了瞪眼睛,随即想了想问:“可芝姐儿如今正盛着呢……她虽平日也不常和人打茶围,但上次光是她的彩头就好几百了。妈妈不是没有试过云姐儿的,堂子里谁的客人都不比芝姐儿的有钱呀?”
  李知音揉揉眉心:“虽有好几百,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?如今伯曼都大半个月没来了。白家失势,唐俊生又是倚靠岳丈坐上规划司的位置的,指不定哪天就没了。现在就剩个姓段的,人虽有钱,但又不是本地人,要是他提出来和江从芝做人家还好说……要是不提,不晓得哪天玩玩就走了,而她现在连床都没和人家上。你看看,也不招客,又留不住客,我何必再去捧她。”
  小桃默然,心中难免悲凉。李知音不耐烦地长叹一声气,补了一句道:“宝熙本来看起来是个好的,却不知道她都教了什么,竟学会逃跑了。”
  “宝熙还小,心性不成熟也是难免,如今妈妈让月莹跟着是……?”小桃长不了宝熙几岁,平日里听她一口一个桃姐姐叫多了也免不了帮她说句话。
  李知音嗯了一声:“月莹虽然长得一般,但我看她身段也还行。她也是个肯努力的,若是能跟在江从芝身边,肯定比宝熙有用。”
  小桃嗫喏道:“宝熙今日逃跑,其中难免有月莹的挑唆,月莹心术不正,日后恐怕……”
  李知音却不以为意,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月莹能凭自己的手段到江从芝身边也是她的本事。
  她摆摆手不欲再说此事,吩咐道:“宝熙就先让她养着伤,索性还小,寥口嫂那就先别去上课了,最近都让月莹服侍着芝姐儿。我现在出去一趟,今日之事来的古怪,若是不摸清后面的人是谁,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生。你盯着点堂子里,要是芝姐儿回来了,你去看看她好不好,切不可把我刚刚与你说的与她说了去,知道吗?”
  小桃福了福身:“是,妈妈。”

第115章

  江从芝随着唐俊生去医院走了一趟,医生又是给腿上夹板又是开止痛药的,因为是临时来的医院,医生还有旁的病人要诊治,所以耽搁许久,甚至中途唐俊生还拿医院的电话给黄熙打了电话去,等到出来,天都快黑了。
  唐俊生让她先回去,但江从芝哪肯,不管从前如何,今日他这伤是因她来的,好歹也要把他送回了家才好。
  唐俊生拗不过她,只好依着她和她一同回了家。
  一打开门便是赵妈迎上来的,见到江从芝,本来笑着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。
  又一看唐俊生还带着伤,脸色越发不好,上一次这个女人来也害得姑爷挂了彩,这回还害姑爷折了腿?
  赵妈没有什么好脸色,哎哟了一声,从江从芝手里抢过唐俊生的手臂,一手扶着他,一手搂住他的背念叨道:“姑爷怎么了?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伤着了?这下小姐该担心了。”话音未落,从厨房里走出一个女人,穿着丝绸质地的睡衣,系着红白条纹的围裙,黑色的头发挽起成一团。
  许是因为怀孕的关系,又许是因为厨房热气,白玉整张脸红扑扑的。
  江从芝一愣,大小姐珠圆玉润,都为他洗手做羹汤了,哪是要离婚的样子?
  白玉知道桂军战败之后,唐文山第一时间就提出先带她回苏南避一避,他再托人去打探白兆东的消息。
  白玉哪肯,这时候就想起了往日里看不上眼的丈夫,唐俊生在桂粤两军中斡旋已久,他一定有办法的。
  可如今父亲战败,腹中又有了孩子,唐文山虽然关心自己照顾自己,但他总归是自己的夫兄,要说以后她能依靠谁,除了父亲也就是唐俊生了。
  于是也不顾唐文山劝,自个儿跑了回来。
  二人虽然已经登报离婚,但文书还没下来,况且自己腹中还有孩子,想到何嘉韵说过的“男人嘛,温声软语两句哄哄不就没事了”,也便想着自己给他服个软个软,让他帮帮爹爹,如果能不离婚了那也最好。
  她千算万算,却不料自己好不容易做了饭菜,唐俊生竟带着那妓女就回来了。
  还不等她说话,唐俊生率先发问了:“你怎么在这?”
  白玉看了看江从芝,又看了看唐俊生,本来整理好的心情一下就炸开了,白玉掐了掐自己的大腿,压下心里的恼怒扯出一个笑说:“之前是我不好,我不闹脾气了。”
  江从芝神色立马冷了下来,怪不得要她先回春满阁呢,原来是金屋藏娇,不想让她发现罢了。
  唐俊生一个头两个大,这白玉早不回晚不回,偏偏这个时候回来,这他还怎么和芝芝解释清楚?
  唐俊生心里怒气上涌,一挥手打开赵妈扶着的手说道:“我们都离婚了,我也管不着你闹不闹脾气。”说罢转头朝门口的江从芝走去。
  白玉本就和江从芝不对付,如今见他毫不犹豫地朝那妓女走去时,心里的不甘占了上风,看着那女人神情淡漠的样子,恶从心起,突然提高了音量道:“我不离婚!我不愿意!”
  唐俊生豁然转头,怒目而视:“我们当初说好了的,如今已经在过文书了,文书一下来我们便一刀两断。”
  白玉那话一脱口脑瓜子就麻了麻,暗骂自己管不住嘴。
  见唐俊生如此恼怒,白玉心里一慌,也顾不得大小姐的面子了,攥了攥手,哀哀戚戚地跪了下去,还未等她先开口,赵妈哎哟一声急了:“小姐,您有了身孕可不能这样不爱惜身子啊!”
  江从芝听见她有了身孕,脑中白了一白,下一秒手腕就被唐俊生拉住,男人力道很大,像是生怕她不听他解释。
  唐俊生转过头扬了扬下巴说道:“你和我哥哥在外面住了那么久,现在回来又是为何?”他把“哥哥”二字咬得极重,生怕江从芝听漏了。
  白玉知道他想在江从芝面前撇清关系,抬起头,一张小脸泫然欲泣,细眉一蹙怨道:“你我又不是没有夫妻之实,我腹中孩儿是唐家骨肉,我当然要回来。”
  唐俊生不可置信地笑了笑,重复道:“唐家骨肉?白玉啊白玉,你可真会偷换概念。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哥哥之间的那些龌龊事,我不捅破,不过是不想让我嫂子难堪。你如今还有脸回来?”
  白玉脸色僵了僵,心道不能再顺着这道说下去了。
  赵妈见情势不稳,急忙将她扶稳,对唐俊生劝道:“姑爷就别说了,小姐从前任性了些,如今也知道错了。”
  唐俊生冷漠地看了看她,沉默了片刻道:“你回来也罢,这房子本就是你爹留给你的,我从今天起就不住这里了。赵妈,去拿两件我换洗的衣服来。”
  赵妈正盼着两人和好,这下一盆凉水浇下来,一时不知该怎么办,一下看看白玉,一下看看唐俊生,就是不肯挪一下。
  唐俊生有点不耐烦,又重复了一遍。
  白玉抹了抹眼泪道:“我腹中是你的孩子,不是你哥哥的…你要是喜欢江小姐,你便将她纳作妾。”
  唐俊生有点想笑,白玉真当他是个傻的?如果真是他的孩子,为什么唐文山第一个知道?
  江从芝甩开他的手,有点生气地说道:“你们俩是分是合与我没有干系,犯不着当着我的面恶心我。”
  唐俊生不敢就这么放她回去,急忙又拽住她的手腕道:“我都在过文书了,我怎么会让你做小。”说罢,叹了口气转过头向白玉道:“你嫁给我本就不情愿,本一开始就是错的,何故要一直错下去?你把孩子拿掉吧,以后还能找个人家。要是想留着,以后每月我给你钱养着也行。”
  这些话虽然在她意料之中,但这么听来依旧让白玉的心凉了半截。她看着唐俊生认真的脸,道:“那你就帮帮我爹爹。”
  唐俊生皱皱眉,他就说这白玉怎么会转了性子要留下来,原来是为了白兆东,于是缓声道:“我人微言轻,能怎么帮?”
  白玉靠着赵妈的力气起身,上前两步说:“你之前不是在粤军那里做眼线?他们现在兵况如何分布的?下一步要去哪里?你都告诉我爹爹,让他好平安回来。”
  告诉白兆东?
  然后让他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吗?
  唐俊生心里暗自冷笑一声,面色不显,摇头道:“我探不到什么消息了,况且战事一起,他们哪里有空搭理我?”
  白玉听出来这就是不想帮忙的意思,心里一急,上前拉住他的手腕:“你就试一试好不好?我要是和你离了婚,便什么都没有,只剩我爹爹了……”白玉本想讲得伤心一些好博得他同情,可嘴巴刚瘪了瘪,鼻头忽然一下就红了,泪珠一下就涌了出来。
  就连在一旁的江从芝也看呆了,这个狠心到让别人掳走她强奸她的女人,这会儿竟哭得这般梨花带雨。
  白玉抹了抹眼泪,瓮声瓮气地讲道:“你就试一试,你想让我留下来也好,想让我走也好,我都听你的……你就帮我救救我爹爹吧……”白玉越说越伤心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  唐俊生见她哭得伤心,心中也动了恻隐之心,心道若不是自己从中作梗,桂军不一定就会败下阵来。
  于是声音缓了缓道:“你先松开,我试试便是。”
  叮咚一声门铃声传来将几人的对话打断,赵妈去开了门,原来是黄熙听闻唐俊生腿断了来看他了,可一开门,就看见唐俊生左手牵一个女人右手牵一个女人,左边那个脸上挂着泪痕,右边那个一脸淡然。
  黄熙尴尬地笑笑,挠挠头道:“我来的不是时候?”
  唐俊生甩开白玉的手:“没有。”来得可正是时候,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才好呢。
  江从芝试图把他钳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,唐俊生却紧张地看过来,江从芝无奈道:“疼。”唐俊生哦了一声,只好松手。
  江从芝对黄熙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,又对唐俊生道:“我先回去了,出来太久总是不好。”她不想听他们这些糟心的家事,听了反倒让自己心乱。
  唐俊生忐忑地拉了拉她的手:“那我明后天再过来?”
  江从芝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小心,“不好”二字始终说不出口,想了想点头道:“唐少爷先好生休息吧,待腿无碍了再来无妨。”
  这话一出相当于给唐俊生吃了个定心丸了。
  几人目送着她离开,黄熙挑挑眉,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唐俊生一眼。
  唐俊生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门外说话。
  二人走到前院中间,确定周围人听不见了这才交谈起来。
  唐俊生原以为在上次拒绝黄熙之后他会有所芥蒂,没想到这次竟不计前嫌跑了过来。
  黄熙不是笨蛋,唐俊生上次话没说死,他也不自然不会断了这条路,况且伯曼那里又有了新情况。
  不过他倒是不急,先是寒暄一阵说到了沈家的事,黄熙拍拍胸脯保证定会让沈家掏了钱赔给春满阁。
  唐俊生自是感激不尽,黄熙扶了扶金丝眼镜,打趣道:“江小姐如今都肯送你回家,那是好事将近。若是能探到伯曼的行踪那便再好不过啦!”
  黄熙承诺帮他这个忙,他也不会这时候去拂了他的面子,唐俊生笑笑说:“哈哈自然,可若是探不到,你可也别怪我没用。”
  见唐俊生没有问伯曼的别的事,黄熙也不和他细说,眨眨眼笑了笑道:“探不到便罢,算作我助你追回江小姐一臂之力了。”
  二人之间也不全然是只能聊工作的关系,顺带着也就侃了侃别的,比如上次黄熙和林业光一起带过来的娇小的西洋女人,又或者是之前于林带着一起去喝花酒时碰到的小讨人。
  这一聊便聊了许久,直到唐俊生肚子饿得叫了才道别。

第116章 心生芥蒂

  江从芝回春满阁的时候正是堂子里热闹的时候,她忙了一天却晚饭都没来得及吃,于是急忙让月莹去端一些吃食。
  小桃本来在门房和客人聊天,看见了江从芝一行人,笑着上前迎来:“芝姐儿回来啦!唐少爷怎么样啦?”
  江从芝浅浅笑笑说道:“医生包扎了一下,开了药,我刚刚把他送回家,所以回来的晚些。”
  小桃可没有怪她在外面时间太长的意思,一边挽着她的手往楼上走,一边道:“回来就好,芝姐儿好生歇息。今天事情古怪的很,妈妈出去查了,若是晚点她回来有什么吩咐,我再过来告诉你。”
  江从芝点点头,不在意地说:“若是要罚我坐水缸,我明日再去罢。”
  小桃哎哟一声,心道她心思灵敏,今儿李知音走的这遭果然叫她生了芥蒂。
  小桃出言安慰道:“芝姐儿莫说这种话。今儿妈妈也是气急了,春满阁这么多年了,还是头一次发生这么大的事,她心里难免慌些,姐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  小桃好话说到这个份上,江从芝也不好再计较,只得拍拍她的手:“我知道的。”她本想再说点什么好话却发现竟词穷了,于是只好话锋一转说回小桃身上:“苦了你跑前跑后的,妈妈没有责怪你吧?”
  小桃心中一暖,摇摇头,捏捏她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道:“最近苏先生不常和妈妈往来了,她正气着。今早又出了宝熙的事,下午沈家又来闹事,事赶事的,妈妈心里且烦着,这会儿怕是看谁都不顺眼呢。”
  江从芝哑然,原来这其中还有苏先生的缘由。听见小桃讲起八卦,她也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:“那苏先生还在后院教书?”
  小桃摇摇头,捂着嘴说道:“自从去年出了树兰那样的事,妈妈就不让苏先生去了,说现在越来越新派,谁会花那个钱去学诗词呀。这不,最近听说苏先生总往书寓那边跑,听说是想要在那谋个职位,可惜书寓也不招,黄了。”
  如今大兴西洋思想,什么都要标新立异的好,诗词歌赋什么的哪里吃香呢!
  他若是真想谋个职位,不如进到文学界里,就像唐文山一样。
  江从芝暗自摇头道这苏先生脑子不好使、只知道在裙下找避所。
 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,既然新派是世道潮流,何不开一个洋货店呢?
  脑子里一连串的想法如泉涌般冒出,可她没有经商的经验,从哪里进货,进哪些货都是问题,要是陈由诗在就好了,那个男人说不定能帮她支两招。
  “小桃,最近可有乔治伯曼的消息?”
  小桃想了想摇摇头:“这我倒不知道了,不如等妈妈回来了我帮你问问?”
  “算了,我自己写封信过去吧。”江从芝想起了上次分别时陈由诗紧皱的眉头,万一出了什么事情,此时自己去叫人打探,叫人误会反倒不好。
  女人眉目间虽带几分愁云,但珊珊玉骨,即便是垂眉闭目也是情韵盎然。
  小桃正暗自惊叹,只听江从芝又问道:“宝熙还好吗?”
  小桃一笑,谁说芝姐儿做了红倌就眼高于顶了,这一天要问三次宝熙好不好哩。
  “好着哩,芝姐儿一会儿若是得空,去后院看看便是。”说罢二人已行至她门口,小桃也便停了脚步。
  “芝姐儿,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”
  江从芝点点头对她笑笑。临了,小桃没忍住提了一句:“芝姐儿,最近要接点别的客人吗?”
  江从芝一愣,还没待她回答,小桃尴尬地笑了笑,生怕多说了什么被李知音知道,于是在江从芝怔愣地眼神中走掉了。
  江从芝回过神来,是李知音对她最近的接客状况不满意了吧。
  她微叹一声,不想去想这堂子里的事,这里能赚一天是一天,这种地方还是早日脱身的好。
  她一进房门便急急提笔写了两封书信,下意识想叫宝熙去送,却没想到门外回应的是月莹,这才反应过来宝熙还在后院养着伤。
  “芝姐儿,菜我端进来了?”月莹早在外候着了,见江从芝唤了才开口回道。
  江从芝把两封信折了贴身收好,才应了叫她进来。
  月莹服侍的确实很贴心,什么菜先吃什么菜配什么汤都一一帮她布好。
  江从芝倒是不像别的姐儿摆那么多规矩,对月莹招招手道:“你去拿副碗筷,坐下来一起吃点吧。”话音一落,月莹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,惶恐地道:“月莹不敢。”
  江从芝被吓了一跳。
  树兰和宝熙都是没什么规矩的,让她们吃便一起吃了,可月莹却不是那样的人。
  看她处处谨小慎微的样子,想来也是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头,生怕被人逮了错处。
  “起来吧,我这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,你若是饿着,又怎么伺候得好人?”
  江从芝声音轻柔,但月莹可不敢大意,跪着不肯起:“月莹一会儿去后厨吃点即可,断不会伺候不了芝姐儿的。”
  江从芝叹口气,今日经了许多事,早已身心疲乏,又怎会在妈妈新塞给她的讨人身上下功夫。
  于是把手边的汤喝尽了,摆摆手道:“我吃好了,撤下去吧。”
  月莹见她不再难为她,心里也舒了口气,急忙端上盘子退了下去。
  其实也不怪她胆子小,只是江从芝成红倌儿以后便不接新客,旁的姐儿哥儿们只有在她客人开的盘子里才能见她,更别说讨人龟公了,时间久了,便有人说她清高自傲不把人放在眼里。
  谁知道她是不是面善心恶的人呢?
  所以月莹行事自然加倍小心。
  江从芝是受不得这种人的,她能与香明和宝熙亲近,也是因为她们都是大咧咧的不拘着的性子。
  她刚换了睡裙准备早早睡一觉,心里却念着宝熙,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起身顺手拿了一件斗篷披着往后院走去。
  春满阁下人们的后院是和茶院挨着的,江从芝不想走满是油烟味的后厨,于是顺着茶院的一条小路往后院走去,茶室里嬉笑之声不绝于耳,她只觉得吵闹。
  宝熙被安排和另外几个刚被罚的讨人一起睡通铺,一进屋江从芝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四五个女孩抬头看过来,纷纷窃窃私语。
  江从芝一眼就看见了躲在最里面的宝熙,大步走到她榻前,只见女孩嘴儿一瘪,豆大的泪珠就划落下来。
  江从芝心疼地蹲下给她抹眼泪,带着几分生气的说道:“你这伤快些养好,我还等着你回来呢。”
  宝熙一边抽泣一边点头,拉着江从芝的斗篷不肯放手:“他们不让我去前厅找你…”
  江从芝拍拍她的手安慰道:“你伤好了我就找妈妈要人,可别再听人胡乱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,知道了吗?”
  宝熙耷拉着头,沮丧地问道:“月莹是不是伺候得很好?”
  江从芝并未作他想,凑到她耳边笑道:“还行吧,可是她不及我宝熙可爱有趣,也不肯和我一块吃饭。”
  宝熙听完果然笑了出来,吸吸鼻子抱了抱江从芝:“那我快快好起来,芝姐儿一定要接我回去。”
  江从芝拍拍她的后脑勺,笑着说:“当然了,好不容易把你养得白白净净了,怎么舍得把你给出去!”
  宝熙被哄得开心了,又问了些白天发生的事情,问了江从芝伤着没有,还问了唐少爷怎样了。
  二人聊了好一会儿,江从芝又给她打了一计强心针才堪堪离去。
  四月的上海夜里还是凉得很,不是冬日里的寒冷,而是空气里浸湿了的凉意。
  江从芝拢了拢斗篷,正走着,就见迎面而来走来一个男人,男人身形瘦削,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。
  这段路因为不是客人常走的,所以一盏灯也没有,江从芝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  对面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人,那身影稍微停顿了一下,江从芝听到了一声轻笑声,随即传来一句十分耳熟的男人声音:“江小姐?”

第117章 遇见黄熙

  江从芝想不通那男人是怎么在这黑漆漆的地方看见自己的,她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。
  对面的男人看穿了她的警惕,边走上前来,边说:“是我,黄熙。”
  江从芝心里稳了一下,他身为警署的督察长,应该不会对自己如何。
  看见男人走到自己可视范围内,故作轻快地道:“原来是黄督察长,真巧。”
  黄熙眯了眯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。
  是啊,他刚来春满阁借机查乔治伯曼的事情,这女人就又蹦出来了,男人往前走了两步。
  江从芝看见他探究的眼神,心中惴惴,又往后退两步。
  黄熙眼神停留在她裸露在外的光洁小腿上,女人穿了一双与这裙子不搭的小皮鞋,看起来是匆匆出的门。
  他停住脚步,轻笑道:“我与江小姐见过不止一次面,怎么这会儿还怕上我了?”
  黑暗里,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扶了扶镜框,挺直的鼻梁下一张薄唇一张一合。江从芝如临大敌,后背汗毛不知为何刷的一下全立起来了。
  二人正位于茶室连接着后院的小路上,这条路少有人来,平时院子里的龟公娘姨都从后厨那边走去后院,而打茶围的客人根本不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。
  江从芝想到这,就连头皮都麻了一下,黄熙出现在这必定另有所图,可偏偏自己撞了上来。
  她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,面上不显,扬起一抹笑说:“黄督察长说笑了。夜深了,我得回去歇息了。”说罢,便壮着胆子想从男人身边溜过去。
  “是啊,夜深了,江小姐怎么还在外面?”黄熙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,江从芝惊呼一声只好往一旁退去,可心里一急,左脚绊了右脚,就向一旁倒去。
  黄熙只好转身,将她一捞扶稳。
  江从芝心里砰砰直跳,背靠着树干站起身来,一手想将他的拿开:“黄先生请自重。”
  女人声音微颤,显然是受了惊吓。
  他知道江从芝一向会装,如今四下无人,正好激一激她,若是能撕开她那面皮是最好不过的了。
  黄熙挑衅似地上前一步,轻哼一声,低下头靠着她的耳边说道:“这句话从你江小姐口里说出来可真没有信服力,第一次和唐俊生出局就被他当着别人的面指奸,还想请我自重?”
  江从芝瞳孔一缩,这黄熙平日里看上去谦谦君子,可…却…却…
  江从芝气急,一边挣扎一边喝道:“胡…胡说,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。”
  黄熙却将她的脸一捏,迫使她眼睛正对着他,眼中满是嘲讽之色,嘴角斜斜向上一勾,问道:“说,刚刚去做什么了?”
 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,可他眼里全是冷漠,像是不问出来不罢休似的。
  江从芝被他捏得生疼,摇摇头呜咽,只好说道:“我去看了宝熙,宝熙受了伤。”
  黄熙见她开口,松了手上的力道,手流连在她脖间,缓缓问:“宝熙是谁?”
  “是妈妈前段时间买的讨人,一直伺候我的…”江从芝紧张地呼吸着,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能掐上来。
  女人檀口生香,素腰如柳,比之海棠初开,素馨将放,怪不得连伯曼都被迷了去。
  “穿成这么单薄…为了去看婢女?”男人轻声笑笑,言语中透露着满满怀疑。
  她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已被解开,露出里面单薄的丝质的睡裙。
  他温热的手指在她两胸中间一点,轻按下去,布料受了力,将两乳的尖尖小点映得越发清晰。
  那温热顺着她的胸口蔓延上了脸,江从芝扭了一下身子,又羞又气道:“你与唐俊生相交甚好,你怎么可以…!”
  黄熙是上海土生土长长大的,知道这堂子里的规矩,她要是被看见与他在一起,那就算是她给唐俊生带了绿帽子,这比和客人偷活更会被人指摘。
  他有意威胁,身子靠得更近一些,手指划到她的耳后揉捏着她略微冰凉的耳垂,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话:“刚刚是去干嘛了?”上周开始伯曼似乎就开始有意掩藏行踪,而从昨天一早开始,各处探子都回报没了他的身影。
  别人或许不知,但他黄熙知道伯曼与春满阁背后的势力有所勾结,说不定就黑在这里。
  “我就是去看了宝熙…你不信你自己去查。”江从芝侧着脸,躲开他的手指。
  黄熙失了耐性,捏住她的下巴,轻而慢地将她脸转了过来,一字一字地问道:“伯曼在哪儿?”
  江从芝想哭的心都有了,她都许久没见他了,哪里知道伯曼在哪!
  “我很久没见他了,刚刚只是去见了宝熙,你不信,随我去后院问问便知。”江从芝眼神怨念。
  黄熙沉默片刻,终于是松开了她。男人退开一步距离:“劳烦江小姐再去看一看宝熙吧。”他微微一笑,彬彬有礼,哪有先前出言不逊的样子。
  江从芝对他的这种转变感到又惊又气,恶狠狠瞪他一眼,将斗篷扣子扣好朝后院走去。
  宝熙见她折而复返十分惊讶,刚趴下没一会儿的上半身又坐了起来:“芝姐儿怎么回来了?”宝熙看过去,这才发现芝姐儿身后还跟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。
  就算她还是个讨人,那也知道没有把客人往后院带的道理。
  江从芝转过脸瞅瞅黄熙,笑道:“这是唐少爷的好友黄督察长,刚刚在外面碰见了,黄督察长说要来见你一见,也不知是什么案子这般着急。”
  宝熙原本脸红了红,却一听这男人是为案子而来又莫名紧张一些,坐直了些身子打着招呼:“督察长好。”另外几个讨人本来也就看看戏,一听是警署来的人立马敛了笑意。
  黄熙瞥了一眼江从芝,他倒是没想到她刚刚真的在这里。
  本来想看一眼就走,但这女人话锋一转就把话头递到了他这里,哼,惯会把自己择干净。
  黄熙没法,只得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。
  江从芝走到院门外,一见来往还有一二龟公娘姨,心道不好,哪有堂子里的姐儿带人去见讨人的,怕是等一会儿还得去趟李知音那里解释一番。
  “江小姐,今日唐突了。”黄熙将身后的门带上,拱了拱手道。
  江从芝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,哼了一声便要走。可那黄熙却跟了上来,男人亲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:“能否劳烦江小姐带我再转转这后院?”
  前面的倩影一停,背对着他,没好气地说道:“你要是来查案就去找姆妈,你若是客人,我今晚已是犯了规矩了。”说罢头也不回,踩着高跟鞋登登登地走了,半刻也不想和他呆在一起。
  黄熙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,冷冷笑了笑,也从原路返回了回去。走过长长的黑暗小道,盥洗室再过去一些就是茶室了。
  “莫不是那院子里的银杏树成了精会勾人了,不然黄督察怎么走这久哩!”茶室里站起一位个子娇小的女人,捻着手里的帕子朝不远的黄熙摇了摇,打趣道。
  同在茶室里的还有一个男人,两指正拨弄着手中的棋子,鬓发微白,见到黄熙来了,抬了抬头对他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。
  黄熙几不可见地摇摇头,随后对那女人笑了笑解释道:“抽了个烟。”
  那中年男人穿了一身中山装,和蔼地笑笑,指了指棋盘说:“你走得久,我让洗玉帮你下了。要再来一盘吗?”
  黄熙知道这是在问他还需不需要呆一会儿的意思,现在这会儿后院人正多,等过了十二点他再去后院探查一番。
  黄熙笑着坐下了,扬扬手捻起一颗棋子:“自然。一会儿若是不想下了,再点几个曲儿听一听。”

第118章 看上月莹

  昨晚遇到黄熙的事情被她当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,江从芝一夜安睡,一大早就去李知音那解释了半天。
  这下可好,数罪并罚,直接罚坐了一上午水缸。
  坐缸这种事只有讨人和清倌才做,江从芝一个不常露面的红倌人被罚倒是引人注目。
  后院里人来人往,闹得十分没脸,烟容等人听说了还专程来看,一边嬉笑一边笑说她房中术好都是被罚出来的。
  江从芝不想和她置气,心想若是明姐儿在,定会啐一口,然后嫌弃地拿她留不住客人出来堵住她的嘴。
  一上午的坐缸累得她下肢几乎没了感觉,还是月莹搀着踉踉跄跄走回去的。小桃倒是上心,跑来看了看她,还吩咐月莹拿药膏给她好生按按。
  正是中午的时间,段寻带着一帮朋友雷打不动地又来打茶围了。月莹是一脸高兴,平日里她见不到这些客人,现在跟着江从芝便都有空得见了。
  江从芝却躺在床上懒懒一翻身,整个人把自己捂在被窝里道:“你去和段寻说一声,我腿走不动道儿,烦请他等会儿我再过去。”
  月莹犹豫了一下,劝道:“不如我扶芝姐儿过去吧?让段少爷久等也不好。”
  要说婢女还是年纪小一点的好呢,月莹这个年纪,有了自己做事的方式,她说什么都要辩上一辩。
  江从芝也有点来了脾气,皱着眉冷冷问道:“你这么有想法,不如这个姐儿你来当?”
  月莹心里一紧,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肩儿一耸,埋着头惶恐地说道:“月莹这就下去。”
  不一会儿段寻就随着月莹进了屋,见她趴在床上,哼了一声道:“李知音忒不讲理,沈家来闹事,罚你做什么?”
  江从芝知道月莹是与他讲了昨日沈家的事,从床上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少年,笑笑说:“不止沈家的事呢,还有宝熙的事。”
  “这也怪不上你,”段寻看了看候在床边的月莹,扬扬下巴道:“跑了就跑了,年纪大一点的也好,伺候的周到。”
  江从芝白了他一眼,嗔道:“谁说跑了,等她伤好了,我还想她回来照顾我呢。”
  段寻这才想起江从芝身上有伤,三两步走到她床边问道:“哪里伤了?被打屁股了?”
  江从芝轻笑一声,摇摇头说:“坐了一上午的缸,这会儿正累着。你都来了,就帮我上个药吧。”
  月莹这下才反应过来,这芝姐儿不直接下去迎他,是想让他亲密接触呢。
  毕竟堂子里都说这段寻总不上她的床,原来是在这勾引人呢。
  月莹很识时务地将药膏取了过来递给段寻,正在犯难要不要帮她把裙子撩起来,就听江从芝说道:“寻哥儿,帮我把裙子撩起来一点。”
  月莹退开两步,眼看着少年故作冷静地将那裙摆一点点往上撩。
  “再上去一点。”江从芝又发了话,段寻只好照做,直到裙子几乎要露出屁股蛋了才作罢。
  月莹看愣了,书里讲过,做这行的嗓子要细,声音要软,眼神要媚,行为要正。
  她从来不得其中要领,可今日江从芝却是示范给她看了。
  女人穿了一身宽松的吊带白色衬裙,裙摆撩至大腿根部,腿根处两道深深的坐缸的红痕。
  随着他手指的摩挲,从嗓子眼里发出一点隐秘的疼痛的呻吟。
  也不知她是真疼还是假疼,细腰时不时带着臀肉轻摆一下,场景太过暧昧,但究其根只是在上药罢了。
  段寻的耳根红得要命,月莹看见他西裤逐渐支起了一个小三角,脸一热,急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  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床上女人的轻笑声:“寻哥儿涂了药是好多了呢。”说罢翻过身,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对少年讲到:“寻哥儿坐一坐,我换个衣裳就同你一块下去。”
  月莹听罢走到衣柜前给她挑衣服,江从芝倒也麻利,随手拿起一件绒白色倒大袖的上衣,外套一件长长的修身绿色马甲,这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,但穿在她身上不显过时。
  薄背细腰,墨黑的头发挽起一半,多了许多读书气。
  见了美人谁不欢喜,二人有说有笑地携手下了楼,刚到茶室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另一位少年的声音:“我看你们堂子里还有别的姑娘,小爷我还就想让她们来。”
  二人疑惑地相视一眼,月莹打起茶室的帘子服侍段江二人落座。茶室里三男两女,刚刚那个说话的是位姓赵的少爷,脾气大的时候犟得很。
  那堂倌半跪在一旁,哆哆嗦嗦地道:“赵少爷再选选吧,今天是清倌人上学的日子,想要点清倌,赵少爷明日来,都为您留着呐。”
  江从芝挑了挑眉,凑到段寻身边小声说道:“赵公子每个姐儿都点过了,他记得过来?”
  段寻闷笑一声,也附耳过去道:“我们那花楼里的姑娘都被他点了个遍,他衬裤从来都不重样,你还指望他点姑娘消停?”
  二人正笑着,只听赵姓少年哼了一声,环顾四周一遭,手朝着正忙前忙后的月莹一指说道:“就点她吧,我没见过的。”
  在坐的姐儿们笑容具是一僵,心道这赵少爷也太无理,哪有让讨人出来接客的?月莹也是一惊,然后心里一喜,惶恐地低下头。
  江从芝也是一愣,看着堂倌求助的眼神,笑着说道:“赵少爷,咱们堂子里有规矩的,没成清倌人的讨人可伺候不得客人,万一惹恼了贵客,春满阁也不好做呀。”
  赵姓少年见江从芝说了话,下意识看看段寻的表情,见他没有什么反应,于是放心地对月莹招招手道:“你过来,我看看。”
  月莹低着头,听话地上前去。
  江从芝脸黑了黑,见过想出人头地的姐儿,倒是没见过这么急不可耐的讨人。
  “脸差了点,但身段还行,我看年纪也不小,你不是清倌儿吗?”赵姓少年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,问道。
  月莹埋着头,盈盈一拜,娇滴滴地说道:“回少爷的话,月莹今年十四了,已来过初潮。月莹还是讨人,堂子里姐妹众多,清倌人都是从讨人里挑了好的去的。”
  那堂倌一听脸色就不好了,补了一句道:“春满阁的规矩,十五之后才能成清倌人,急是急不来的。”
  “那也不差那一年个把月的,我看你说话可人,今儿就你了吧。”赵少爷执拗地说道,拽了月莹的衣袖就让她坐在了旁边。
  坐在王少爷旁的婉姐儿是个机灵人,捂嘴笑了笑对堂倌说:“赵少爷看中月莹是她的福气,还不快与妈妈说,说不定明日能成为咱堂子里年纪最小的清倌人了呢。”
  江从芝见月莹眼里掩藏不住的喜色,也收了说话的心思。
  果然不出她所料,李知音亲自下来了一趟,见赵少爷对月莹如此执拗,便将月莹的身价先抬成了清倌的身价。
  只不过正式成为清倌要等出过台之后才作数,所以现在就让月莹先伺候着赵少爷,等伺候完了再回去伺候着江从芝。
  月莹心思也细敏,中途倒是没出什么差错。倒是江从芝心里说不出来为何总有些不乐意。
  四个公子哥儿聚在一起,点了几首曲子,点了几个舞,然后又是打牌了。
  打了一个下午,直到晚饭时分才离去。
  江从芝依旧想留他办了住局,可段寻依旧拿下次再来为由搪塞过去了。
  江从芝这厢回了屋,心里正郁闷着,就见月莹满脸喜色的进来了,见了江从芝又是盈盈一拜道:“多谢芝姐儿,若是没有芝姐儿,月莹今日也不会被赵家少爷看上。”
  江从芝半倚在美人榻上,扫了她一眼,眯着眼睛用鼻子哼着说:“你要谢该去谢妈妈。”
  月莹拿不准她的态度,本以为自己被看中了,她也应该有面儿才是,于是犹豫一二又说道:“若没有芝姐儿教授,月莹也不懂与客人相处要领…”
  江从芝扬手打断她的话道:“这话你可别乱说,省得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我教唆讨人去勾搭客人的,坏了堂子里的规矩。”
  月莹心里惊了惊,赶紧跪下道:“月莹万没有此意。”
  江从芝懒懒坐起身道:“别跪了,马上都要成清倌的人了。你也不用在我这伺候,我去看看宝熙。”
  月莹咬了咬嘴唇,心有不甘地退下了。
  江从芝拿了昨晚写的两封信,先去后院看了看宝熙,又出门去了街尾的邮局一趟。
  等回来的时候,却听见街上卖晚报的报童边跑边喊着:“粤军南下,重创桂军嫡系部队。”
  江从芝急忙买下一份报纸,桂军被重创,白兆东等人已退居龙州等地周边山隘死守。

第119章 办住局吧 I

  江从芝睡了一夜,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便醒了,不见月莹和高姨,只好顺着楼梯去后厨找了点吃的。
  回来后看了会儿书,坐了会儿小姐椅,到十点过的时候却又困了,眯了一小会儿,是被高姨叫醒的。
  “月莹呢?”江从芝睡眼惺忪地问道。
  高姨哼了一声道:“去找姆妈去了,说是想和清倌儿们一起上学。”高姨随着江从芝来到梳妆台前,边拿起梳子边不屑道:“也就昨儿陪了个客人,今儿还真当自己是个姐儿了。”
  江从芝笑了笑,这月莹做事目的性太强,着实有些不讨喜。
  高姨又是堂子的老人,向来最讨厌不守规矩的。
  江从芝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,说道:“劳烦高姨帮我推个波浪纹吧。”
  “好哩。”高姨拿出发胶,娴熟地把她头发挽在手上。
  江从芝见她心情不大好,笑着说道:“高姨何必和月莹置气?索性她做了清倌人,也不用伺候我,省得在你我面前走动。”
  高姨应了一声,又叹一口气说宝熙不争气:“要不是宝熙丫头耳根子软,听了别的挑唆,也没有如今这些事。”
  江从芝捂着嘴笑,高姨刀子嘴豆腐心,平日里对宝熙严得很,如今还不是一口一个丫头的叫着。
  “我昨日去看了她,应该不出几天就能回来了。我一会儿去找妈妈说说,要人去。”
  高姨哎了一声,显然也是打心眼里盼着宝熙回来的。二人闲聊着天,并未注意到虚掩的门外月莹的身影。
  江从芝换好了衣裳便下楼去找李知音,谁料还没说两句,就看见唐俊生一瘸一拐地过来找她了。
  李知音只好先应下宝熙的事,朝唐俊生迎了上去:“哎哟唐主管来啦?腿可好些了?来找芝姐儿的吧?”
  男人穿着灰色的宽松衬衫,扎在浅色的西裤里,配上俊逸的脸格外引人注意。唐俊生拄着拐,笑着点头道:“对,好多了。”
  李知音上前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道:“那就好那就好,从芝刚从楼上下来,真真儿巧了么不是!”随后瞪了一眼在那杵着的江从芝道:“还不快来搭把手?”
  因为那晚白玉的事,江从芝本来没想好声好气与他讲话,但李知音看着,再加上男人腿又是因为她伤了,无奈上前接过他的手,别扭地说了一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唐俊生也不在意,笑着说道:“我怕间隔时间久了,被你误会。”随后朝她耳后贴了贴说道:“离婚的文书照常走。”
  江从芝转过脸想了想问道:“白兆东被困在龙州,你要去救?”
  唐俊生眼里喜色一闪,她既然知道这件事情,那就说明还是关心着的。
  他摇摇头道:“我怎么去?我想想法子,看能不能让粤军那边多少留他一命。”
  两人正说着话,打侧边就来了一行人,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,生得肥头大耳,枭唇露齿,一手盘着核桃,正是公共租界内以爱玩女人出了名的杜三爷。
  那杜三爷一见江从芝就上前来道:“小柳娘?”女人闻声转头,好一个芙蓉输面柳输腰。
  杜三爷笑了笑,轻咳一声道:“上次来就没见小柳娘的名牌,这次来见了人,那我就开个你的盘子。”
  听到这话的李知音和江从芝脸色具是一变,谁不知道这杜三爷是出了名了浑主?
  江从芝讪笑一声,立马走到唐俊生身边挽住他的手臂道:“不巧了,刚刚唐少爷点了我的茶围。”
  杜三爷脸色一黑,一旁一个瘦瘦高高的跟班倒是跳了出来指着江从芝骂道:“我们家三爷给你脸你还拽上了!”
  李知音朝后招了招手,立刻跑来两个带刀的狎司。那跟班惊叫一声道:“你…你们干什么!还想和杜三爷动手吗!”
  李知音假笑了一声上前按住两位狎司,款款走上前道:“退下退下,杜三爷又不是那些宵小之辈,前几天沈家来闹了事,如今碰见大呼小叫的狎司们可紧张着呢。芝姐儿刚接了唐少爷打茶围的票,不如三爷看看别的姐儿?”
  杜三爷见李知音这么说,瞪了旁边的跟班一眼,清了清嗓子道:“没事,他开个盘子能有多久,我就在附近逛逛一会儿回来。”
  唐俊生皱皱眉,上海的这种浑人多了去了,却没想到在春满阁也能遇上。他从兜里掏了十元钱递给一边的堂倌:“住局也办了。”
  江从芝听见他办了住局,心里三分别扭七分感激,抿了抿嘴嗔了他一眼,站得却离他近了些。
  杜三爷一听,这小子是要跟他对着干的意思啊,打个茶围办个住局,一整天就没了。
 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法租界,却被这么个小白脸搅事,脸上肉一抖,指着他道:“小白脸!腿都瘸了,还办什么住局?”
  唐俊生朝他龇了龇牙,露出一股子纨绔气,浑话张嘴就来:“我瘸腿,总比你强。你那身肉,干事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翻几层肚皮找那话儿在哪?”
  杜三爷被一激,将手里的三颗核桃就朝他扔过来:“混帐东西!”他这话一出,身后的几个跟班握着拳头就冲了上来。
  唐俊生腿伤了来不及躲避,只好一边护着江从芝一边拿手去挡,可脑门上还是生生挨了两个核桃,疼得他咧了咧嘴。
  李知音心里乐开了,按常理堂子是不能赶客人的,可要是这客人闹事那就不一样了。
  杜三爷臭名远扬,他要是规规矩矩点了芝姐儿的茶围春满阁还不能拒绝。
  这下好,被唐俊生一激,那些人凶相毕露,李知音手一扬,厉喝一声,两个狎司就上前没两下就将几人制伏。
  段寻几人刚走到路口就看见春满阁鸡飞狗跳的,中间站着李知音和小桃,左手边站着个浑圆的老男人,地上零零散散躺着他的跟班,右边楼梯上立着一对男女,女人依偎着男人,二人面貌俊朗,倒是十分登对。
  唐俊生和江从芝显然也看到了驻足的段寻一行人。
  李知音这会儿正忙着让狎司把杜三爷他们弄到一旁去,江从芝见没人顾着段寻,只好按了按唐俊生的手道:“我先过去一趟。”说罢转身朝段寻走去:“寻哥儿。”
  段寻看见唐俊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黑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段寻身边的王少爷倒是开口打趣道:“哟,今儿被人捷足先登了。”
  江从芝陪了个笑道:“就差一点。寻哥儿明日再来吧,今儿唐少爷还办了个住局,我不得空呢。”
  段寻想了想,拍了拍左手边的赵少爷说道:“他昨日回去想那月莹想得紧,今儿是为她来的,你不用顾我。”一旁的赵少爷正想反驳,但肩头却被他一捏,只好噤声作默认状。
  江从芝若有所思地看了几人一眼,垂下头应道:“好,那几位少爷好好玩。”
  段寻看着江从芝离开的身影沉默了一下,他看不出来她是不是不高兴了。
  可是没法,他父亲吩咐了的,春满阁得盯紧了。
  江从芝不得空,那就把她身边新进的讨人放在身边看着也好。
  李知音那厢处理完了杜三爷的事,堆着笑朝段寻走来:“段少爷这么喜欢我家芝姐儿,不如包了月去!”
  段寻穿着轻薄的麻质白色衬衫,外套一件浅咖色的短马褂,衬衫没有全扣起来,露出了脖子上戴着的一圈金项链。
  他弯着眼睛笑了笑,扬手搂住一旁的赵少爷对李知音说道:“再说再说,今儿是他想来看月莹的。”
  李知音听他这么说,也不好再推销,只好哎哎两声应了,叫了堂倌引几人去茶室。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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